半小时后,一个穿着休闲夹克、身材精干、眼神里带着几分技术宅探究欲又有些生活倦怠的男人走进了办公室。正是沈野。
“卢董,您找我?”
沈野有些好奇,这位年轻的女执行董事亲自召见,莫非是那个项目有变?
“沈总监,请坐。”
卢晓雯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项目有突发进展。我们沉浸式实景拍摄基地,有几个关键场景提前搭建完成了,急需一位像您这样的枪械维护师,全程跟组进行技术保障。”
“现在?”
沈野有些意外,但想到那份不菲的签约金和可以尽情发挥技术的“道具”制作,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随时可以。”
“那好。我和国强叔会开车送您过去。路程不远,为了保持基地的‘沉浸感’,我们需要你换装成符合场景装扮,希望您能配合。”
卢晓雯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久后,一辆厢式货车驶出了明远公司。
开车的是面容憨厚、话不多的卢国强,卢国强现在的身份是海外小国的归国华侨,在明远商贸公司工作。
沈野被安排躺在后排。副驾坐着是卢晓雯。
车厢里堆着一些用帆布盖着的设备,是沈野要求的,用来改造道具的专用设备和工具。以及几件看起来像摄影器材的箱子。
“沈总监,路程有点远,您要是困了可以休息会儿。”
卢国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为了不暴露通道位置,他需要故意绕道开一段路。
沈野应了一声,起初还饶有兴趣地猜测目的地,但随着车辆似乎驶离了镇区,道路变得颠簸,倦意渐渐袭来。
他调整了下姿势,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间,沈野忽然感到车身似乎轻轻一震,
随即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瞬间穿越了一条漫长的隧道,周遭的光线和声音有那么一刹那的隔绝与扭曲。时间感变得模糊而粘稠。
等他猛然惊醒,车子已经稳稳停住。
“到了,沈总监。”卢国强的声音传来,车门被拉开。
沈野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迈步下车。
眼前是一个极其高大的仓库内部,仓库里堆放着不少货架和木箱,一些看起来像摄影轨道、灯光架的设备靠在墙边,最显眼的是一辆黄色的叉车。
透过敞开的仓库大门,能看到一个宽敞的、铺着青砖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木制的四轮马车?
拉车的是一匹颇为神骏棕色的马,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这这就是拍摄基地的仓库?”
沈野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混合着粗糙的工业感和刻意营造的古意,让他一时有些错乱。
那马车看起来太真实了,绝不是影视城里那种花架子。
“算是入口和物资中转站。”
卢晓雯的声音响起,她也从车上下来,神色如常,“为了完全隔绝现代干扰,进入核心拍摄区前,所有人员和物资都在这里转换。
沈总监,从这一刻起,请您进入角色——您是我们高薪聘请的、意外流落至此的‘海外机械师’,负责为剧中的义军维护和改良火器。这是您的戏服,国强叔会教你换装。”
卢国强递过来一套叠好的明朝平民服饰,质地粗厚,款式古朴,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和阳光的味道,绝非廉价戏服可比。
沈野接过衣服,心里的怪异感更浓了。
这流程也太“沉浸”了吧?还没开机就先扮上?
但想到高额报酬和对方强调的“顶级沉浸式体验”,他耸耸肩,配合地跟着卢国强去旁边一个小房间换衣服。
等他换上那身略显宽大的直裰,扎好头发,走出房间时,货车上的东西已经开始卸货。
卢国强熟练地发动那辆叉车,将几个大木箱叉起,稳稳地运到院子里的马车上。
另外两个早已等候在此、身穿古代力夫短打、肌肉结实的汉子,则和沈野一起,将一些较小的设备箱和工具搬上马车。
一切进行得快速而沉默,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沈总监,”
卢晓雯走到他面前,神色认真,“接下来由国泰叔用马车送您去‘码头场景’。
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请尽量保持观察,但不要过多询问,也不要试图与‘群众演员’深入交谈,以免破坏他们的沉浸状态。记住您的角色设定。”
沈野点了点头,心里却嘀咕:这剧组规矩真多,跟真的似的。
院子两扇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国泰叔(仓库两力夫中的一个,卢氏族人)坐上了马车驭手的位置,示意沈野上车。
沈野怀着一种新奇又荒谬的心情,爬上了马车的车厢。车厢里铺着干草,堆着货物,味道并不好闻,但异常真实。
马车驶出院门,走上一条夯土路。道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沈野必须紧紧抓住车厢板才能坐稳。
他好奇地张望着窗外,土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田里似乎刚收割完,留着茬子。
远处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村落,炊烟袅袅。偶尔有古代农人打扮的人扛着农具走过,看到马车,会停下脚步,投来好奇或麻木的一瞥。
他们的面容黝黑,皱纹深刻,衣服上打着补丁,那种疲惫和风霜浸透骨子的神态,绝非演员能轻易演绎。
越看,沈野心里的疑惑越重。这环境、这细节、这些“群众演员”的状态也太真实了!
就算是最舍得烧钱的电影,也很难在这么大范围里营造出如此毫无破绽的“古代”生活气息。
而且,他注意到,目光所及之处,真的看不到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
没有电线杆,没有塑料制品,远处的村落屋顶是茅草或黑瓦,连脚下的路都纯粹是泥土夯成。
“国泰叔,咱们这影视基地到底有多大啊?”沈野忍不住开口问道。
国泰叔头也不回,只闷闷回了句:“很大。”便不再多言。
马车继续颠簸,沈野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沿途景色变化不大,只是人烟似乎稠密了些,路过了一个看似集镇的土围子,里面人影幢幢,叫卖声依稀可闻,同样是古意盎然。
“还有多久到码头?”沈野忍不住又问,屁股实在疼得厉害。
“快了。”国泰叔依旧是这两个字。
结果这一“快”,又是一个多小时。就在沈野觉得自己快要散架时,马车终于驶上了一段相对平整的土路,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水浪声。
转过一个河湾,一片浩渺的水面和一个繁忙的码头骤然出现在眼前!
沈野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完全木石结构的古代码头,规模不小。
长长的石砌泊位伸入河中,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帆船。
那些帆船有着高耸的桅杆,巨大的篷帆或张或收,船身是厚重的木料,有些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码头上,赤膊的力夫喊着号子,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穿着吏员服饰的人拿着账本指指点点;小贩在兜售食物饮水;
还有挎着刀枪、神情警惕的兵丁在巡逻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汗水味、食物味道,喧嚣而充满生命力。
而在这片古帆的海洋中,泊在码头稍外围区域的几艘船显得格外突兀——
它们没有桅杆和帆,船型线条流畅,甲板上矗立着怪异的吊杆(起重机),船身似乎还覆盖着某种深色的铁皮。
正是卢氏洋行的新式漕船船队在宜兴的部分,随着卢氏船行船只的增加,被分成南北两班,不但有新式漕船,旧式也添加不少。
国泰叔驾驭马车,径直朝着其中一艘快船靠去。码头上的人对此似乎见怪不怪。
马车停稳,船上有人放下跳板,并操作那起重机,准备卸载马车上的货物。
国泰叔将沈野带上了船,交给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名叫“卢象柏”的年轻人,简短交代:
“人交给你了,东家吩咐的。”
然后便不再多看沈野一眼,等货物卸完,驾着空马车,径自掉头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尘土中。
沈野站在甲板上,看着国泰叔离去,又看看周围那些手持真正刀枪(绝非道具)、眼神锐利、扫视着码头动静的护卫,
再听听脚下舱室传来的、低沉而有力的柴油机轰鸣声几种截然不同的画风猛烈冲击着他的认知。
古代码头,古老帆船,真实的古代生活图景配上这艘明显运用了现代动力的漕船,和这些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剧组保安的护卫。
“沈先生,一路辛苦。舱室已经为您准备好,请随我来。”
卢象柏客气但疏离地说道,引着他往船舱走。
沈野心中的疑云达到了顶点。
他忽然想起上车后那段诡异的恍惚感,想起卢晓雯那些强调“沉浸”、“角色”的话语,想起这一路过于“真实”的见闻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唯一剩下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他的全身。
他猛地停下脚步,抓住船舷,望向码头那些为生计奔忙、毫无表演痕迹的古人,望向远处那毫无现代侵染的古老城镇轮廓,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卢象柏:
“这里真的是影视基地吗?还是我他妈的真的穿越了?!”
卢象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淡淡道:
“沈先生,东家吩咐,您是我们重金聘请的‘机械师’。既来之,则安之。船上安全,舱里有热水和吃食,您先休息。船,很快就要开了。”
沈野呆立原地,河风吹拂着他身上粗糙的古装,码头上真实的喧嚣涌入耳中。
科学认知在崩塌,但眼前的一切,包括脚下这艘混合着两个时代特征的船只,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疯狂的事实。
他可能真的不在原来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