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一日,深夜。
卫河水声潺潺,寒意已能刺骨。
保定府清苑码头,那艘预留的卢氏新式快船,如同暗夜中一头蛰伏的巨兽,船身微微震颤,低沉的柴油机轰鸣压抑在胸腔里,等待着爆发。
卢象关站在船头,裹紧身上的棉衣,最后回望了一眼北方。
保定城头稀疏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遥远的星辰,那是兄长卢象升即将率领万余人马奔赴的方向,血与火的战场。
而他,则将逆向而行,奔赴另一条看不见硝烟却同样生死攸关的战线——粮食。
“开船!”他收回目光,声音斩钉截铁。
掌舵的船工推动操纵杆,船尾螺旋桨骤然加速旋转,翻涌起白色的浪花。
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切开漆黑冰冷的河水,逆流向南疾驰。
寒风扑面如刀,卢象关却恍若未觉,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集结船队、南下常州、装运漕粮、抢在封冻前北返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船行甚速,翌日下午,便已抵达大名府基地码头。
眼前的景象与保定截然不同,虽也笼罩在战争阴云下,却仍保持着高效的运转。
水泥浇筑的坚固码头上,两台起重机正伸展铁臂,将一袋袋货物从三艘停靠的卢氏快船上吊运上岸。
码头外,还泊着五六艘船只在等待装卸。
机器的声响、船工的号子、力夫的吆喝,交织成一片充满工业力量的繁忙乐章。
卢象关的船刚靠岸,他便箭步跃上码头。
正在指挥卸货的大掌柜卢象水闻讯快步赶来,一年多的历练,这位原本精明的农家子弟,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干练与风霜。
“关哥!您怎么突然回来了?北边情形如何?”卢象水急切问道。
卢象关来不及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兵部火漆文书:
“象水,情况紧急。兵部急令,征调我卢氏所有新式快船,火速南下常州,抢运漕粮北上!漕运命脉,京师存续,系于此行!”
卢象水接过文书,目光迅速扫过,脸色顿时凝重如铁。
他深知此事分量,毫不迟疑:“明白了!我即刻安排!”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手吼道:“传令!所有在大名府船只,无论正在装卸还是等待,立即停止一切非军务运输!清空货舱!人员全部回船待命!”
命令如风暴般传开。码头上短暂的骚动后,立刻转入另一种极致的效率。
起重机加快节奏,尚未卸完的货物被迅速归置到一边预留的货场。船工们奔跑着检查船只状况。
基地库区旁专设的“油料库”大门打开,护卫们推着特制的油桶车,开始为各船加注柴油——
这些“柴油”,均由现代购进,经宜兴码头转运至此储存,是卢氏船队驰骋水网的心脏。
卢象关将卢象水拉到一旁,快速部署:“时间紧迫,我们不能等所有船都准备好再出发。
你立刻挑选一艘状态最好、油料最足的快船,只带必要船员,加满油,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兵部文书副本,昼夜不停,先行赶往宜兴!
让晓雯集结宜兴那边的所有新船,然后直奔常州武进西仓码头汇合!我们在那里等你们!”
“是!”
卢象水应道,又迟疑一下,“关哥,此行深入险地,船队需有护卫。是否从基地护卫队中抽调些好手?”
卢象关点头:“这是自然。另外,给晓雯的信里要特别写明,让她尽可能准备一批防身器械。
此番北上运粮,深入京师战区,难保不会遭遇溃兵、流匪甚至后金虏骑。我们必须有自保之力,粮船不容有失!”
一切布置停当,已是傍晚。先行出发的快船如同暗夜幽灵,悄然离港,消失在南方河道拐弯处。
卢象关则坐镇基地,指挥剩余船只做最后准备。
次日清晨,剩余八艘完成补给、清空货舱的快船,在卢象关亲自率领下,驶离基地码头,编成纵队,全速南下。
船队沿着运河主航道疾驰。与平时所见不同,此番南下的水道上,气氛肃杀而繁忙。
不时可见载满兵员的漕船、标船向北逆行,船上旗帜显示着“漕标”、“河道”等字样。
士卒们大多面有菜色,衣甲不全,挤在船舱或甲板上,眼神茫然地望着南方,那是他们离开的家乡。
显然,漕运总督李待问、河道总督李若星系统的兵马,也正在朝廷严令下,被抽调北上勤王。
经过济宁漕关时,景象更为壮观。作为运河重要枢纽,此处码头聚集了大量船只和兵员。
身穿不同号衣的兵卒正在军官呵斥下集结登船,其中不少人身着便于劳作的短打,携带的兵器除了刀枪,竟还有铁锹、夯杵等工具——
这无疑是总理河道李若星麾下的“河道兵”,他们擅长工程防守,此番北上,恐是用于加固城防、保障粮道。
码头上物资堆积,人喊马嘶,充斥着临战前的混乱与仓促。
卢象关的船队亮出兵部特批勘合,关卡不敢阻拦,迅速放行。
看着窗外那乱哄哄却又透着一种末世悲壮的调兵场景,卢象关心头沉重。
大明这台老朽的机器,正在用最后的力量,试图将零件拼凑起来,抵挡那已破门而入的后金劲敌。
船队继续南下,将北地的烽烟与混乱渐渐暂时抛在身后。
现代,江苏宜兴,明远文化商贸大楼。
顶楼执行董事办公室,卢晓雯刚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
屏幕上,是“破晓计划”影视基地项目的几位核心设计师,正在争论小滩镇新码头和堤坝的细节。
她揉了揉眉心,将思绪从设计师的争论中抽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刚由国强叔父送来的、来自卢象关的信件上。
信是卢象关亲笔,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内容言简意赅:兵部急令征调所有快船抢运漕粮,需她即刻集结宜兴船队,并设法准备一批“防身器械”,随船北上,以备不测。
“防身器械”
卢晓雯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这可不是剧组用的道具,而是真正能在乱世中保命的东西。
她立刻想起了一个人——沈野。
原本计划是让沈野在现代刚组建的剧组,先混上一段时间。
再依照计划,忽悠他前往明末,合理的安排在大名基地内,尽量做到不穿帮。
但眼下形势紧迫,容不得循序渐进。
卢晓雯按下内线:“秦总,让沈野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另外,准备一辆厢式货车,我要送沈总监去我们‘影视基地’实地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