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前方探马来报,已近保定府界。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保定,畿南重镇,天下咽喉。
还未见城墙,一股不同于河间的、更加庞大而凝重的战争气息便扑面而来。
官道上,车马人流明显增多,且方向混乱。
有向北运送粮草军械的官车民夫,有向南疏散的家眷细软车队,更多的是惶惶不安、打听消息的各色行人。
通往保定的各条岔路口,都有官兵设卡盘查,气氛肃杀。
远远望去,保定城墙巍峨,垛口林立,旗帜密布。
护城河已被拓宽加深,吊桥高悬,城门处检查极其严格。
城外原野上,新增了许多营垒栅栏,烟尘缭绕,显然驻有重兵。
卢象升派出的使者持公文先行入城接洽。
良久,才有一名保定巡抚衙门的赞画官(幕僚)出城来见,态度客气但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审视。
“卢军门辛苦!抚台大人正在部署城防,抽不开身,特命下官前来迎迓。”
赞画官道,“抚台有言,勤王乃第一要务,军门部远来疲敝,可在城南十里外划定的营地休整两日。
粮草补给,府库已按规制备下一部分,稍后送至。但城中驻军已满,实难容纳更多兵马入城,还请军门体谅。”
卢象升对此早有预料。
保定是军事枢纽,此刻必然是重兵云集,戒严状态。能划出营地、提供部分补给,已算给面子。
“有劳赞画,代卢某谢过抚台大人。”
卢象升问道,“不知保定如今驻军情势如何?虏骑动向可有最新消息?”
赞画官面色凝重:“好教军门知晓,保定原有镇守总兵一员,分守参将四员,游击六员,额兵一万二千。
虏情紧急,曹总兵已于十日前,分两批亲率三千精锐,经涿州入卫京师了。
如今城中及周边要塞,由各位参将、游击分守,另有抚台大人统筹,联合乡绅招募的三千本地团练,协防城池、护卫粮道、警戒侧翼,以防虏骑南窜劫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北边消息不大好,听说辽镇赵总兵亲率四千铁骑,在援救蓟镇途中全军覆没几日前遵化、三屯营溃兵四散,似已不守。
虏骑前锋游骑出没于京畿南缘,涿州、固安一带屡有警报。军门北上,还需万分小心。”
赵率教阵亡?遵化失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卢象升心中还是一沉。
遵化一丢,京师东北门户洞开,形势危如累卵。
大军在指定的城南营地驻扎下来。
这里地势开阔,靠近漕河(府河)码头,显然也是经过选择的,既方便取水,又利于控制交通。
营地刚刚立稳,卢象关便向卢象升请示,带人前往清苑码头——他在保定的秘密补给点。
清苑码头是保定府重要的漕运码头之一,平日帆樯云集,货物山积。
但如今,码头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喧嚣与恐慌交织的气氛。
运河上,船只比往日似乎更多,但秩序混乱。
有满载军资逆流北上的漕船、官船,有商贾试图南逃却被卡住的货船,更有许多小船挤在岸边,船主和伙计们焦急地打听消息,争论着是走是留。
码头货栈区,不少仓库大门紧闭,上了重锁,也有官吏带着兵丁,挨个查验、征用存粮。
卢象关带着数名护卫,穿过杂乱的人群,来到码头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仓区。
这里有几座不起眼但围墙高耸的院落,大门紧闭,正是他提前租赁的仓库。
看守的护卫认得东家,连忙开门。
院内,十余座仓库里,物资堆放得整整齐齐。
除了与临清类似的压缩饼干、抄面、薯干等干粮、鞋祙被服、药品,还多了许多本地采购的肉脯、酱菜、火油,以及一些修补车辆、船只的物料。
“东家,您可来了!”
留守的护卫头目姓孙,是个精悍的汉子,“保定这几天乱得很,官府天天来查仓,催粮。
我们亮出大名府的公文和卢军门的帖子,又使了些银钱,才勉强保住这些存货。听说北边打得厉害,码头不少南边的船都走了。”
卢象关点点头,迅速清点物资,下达命令:“除预留部分应急和返程所需,其余全部装车,运往大营!动作要快,但不要张扬。”
很快,数十辆大车再次组成长龙,将仓库里的物资一车车运出。
码头上的官吏、兵丁、船工、商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私军”拉出如此海量的补给,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那是谁的兵?怎么有这么多存粮?”
“看号衣好像是大名府的人?”
“我的老天,他们这是搬空了几座仓库?难怪大名府的知府敢带万把人北上,家底真厚啊!”
“有这么多粮草,说不定真能跟鞑子拼一拼?”
当满载的粮车、被服车、物资车再次浩浩荡荡驶入勤王军大营时,营中又是一片欢腾。
其他营的士卒看着卢象群所部和辎重营再次补充得盆满钵满,羡慕之余,也对未来的补给多了信心。
卢象升趁势宣布,全军休整两日,补充体力,检修器械,加强操练。
然而,就在第二日下午,一骑背插红旗的兵部信使,风驰电掣般闯入大营,直奔中军帐。
“兵部紧急文书!大名提督军务卢象升接令!”
帐内,卢象升接过火漆密封的文书,拆开一看,眉头瞬间紧锁,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他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卢象关。
卢象关凝目看去,只见文书上除了例行的勤王催促和形势通报外,核心是一条命令:
“闻尔部有新建漕船,机巧迅捷,不惧浅水风阻。现值漕运紧要,京师粮秣告急,着即征调该式船只,火速南下常州粮仓,协运漕粮北上。
沿途关卡,凭此文书及兵部勘合,不得阻拦。此事关乎京师生死、勤王大计,务必竭力,不得有误!”
下面附着正式的兵部通关勘合文书。
“这是要调我们的船去运粮?”卢象关抬起头。
“正是。”
卢象升手指敲击着案几,“京师存粮本就不丰,虏骑围困在即,漕运乃生命线。
我们的快船他们早有所闻,此刻用上,也是情理之中。此乃国事,无可推脱。”
他看向卢象关,决断道:“象关,此事非你莫属。
你即刻带少数护卫,持文书赶往保定码头,乘留守之船,星夜返回大名。集结所有可用船只,持兵部勘合,前往常州漕粮囤积之地,全力抢运!
务必要在河道全面封冻前,将尽可能多的粮食运抵京师或沿途补给点!”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陆路勤王,有我。水路运粮,关乎全局,责任尤重。象关,你肩上的担子,不比我轻。”
卢象关深吸一口气,心知此事关系重大,甚至可能影响京师能否守住。
他肃然拱手:“兄长放心,象关必竭尽全力!”
“好!”
卢象升提笔,快速写了一份手令,“辎重营暂交象文统领。涿州补给点联络事宜,也由他负责。你轻装简从,速去速回。陆上之事,不必牵挂。”
片刻之后,卢象关只带着三名最精干的护卫,携带兵部文书和卢象升手令,快马加鞭,直奔清苑码头。
保定码头的混乱依旧。
卢象关找到留守的那艘新式漕船——这是一艘空船,正是为保定补给点人员紧急撤离预留的。
船上的护卫和水手都是宜兴人,见东家亲至,且神色紧急,立刻做好开船准备。
“解缆启航!机器全开!目标大名,全速前进!”
卢象关踏上摇晃的甲板,望着浑浊湍急的运河水,沉声下令。
“是!”船老大吼着应答。
柴油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船只如同离弦之箭,劈开波浪,逆流南下,将保定城巍峨的轮廓和码头上的纷乱嘈杂,迅速抛在身后。
寒风扑面,水汽凛冽。
卢象关回望北方,那里是兄长和万余同乡前进的方向,战云密布。
而他的方向是南方,是集结船队,然后装载着维系帝国心脏跳动的粮食,再次北上,冲入那片越来越浓的血色烽烟之中。
水路陆路,兄弟二人,在这国难当头的历史洪流中,各自扛起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保定城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唯有运河之水,沉默地向南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王朝深秋的仓皇与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