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紫禁城,平台。
所谓“平台”,并非正式殿宇,而是乾清宫前一处露天台阁。
嘉靖以来,皇帝常在此召见大臣,商议军国机密。此刻,平台四周锦衣卫环列,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崇祯皇帝已换上常服,端坐御座。他面色苍白,但腰背挺直,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
下方,以首辅韩爌为首,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三十余位重臣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诸卿都知道了。”
崇祯开口,声音干涩,“建奴破关,兵围遵化,蓟镇危在旦夕。今日召尔等来,就是要议一议,这城,怎么守?这国,怎么救?”
死一般的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谁都知道,第一个开口的,很可能就要担起这天大的责任。
终于,兵部尚书王洽出列,扑通跪倒:“臣王洽,执掌兵部,边关失守,臣罪该万死!”
崇祯盯着他,良久,缓缓道:“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王卿,你是兵部尚书,说说,眼下该如何应对?”
王洽额头触地:“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固守京师,九门戒严已行,但需调京营精锐上城,加强防备。
其二,急诏天下兵马勤王,宣府、大同、山西、保定、山东,凡能调之兵,即刻入卫。其三……”
他顿了顿,“需择一威望素着、精通兵事之重臣,总督京畿防务,统筹全局。”
“这人选呢?”崇祯问。
王洽抬头,与站在文臣队列中的李邦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字一句道:“臣举荐——原任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孙承宗。”
话音落下,平台上一阵骚动。
孙承宗的名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更有人低头不语,心思难测。
“孙恺阳……”崇祯喃喃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
他当然记得孙承宗。
天启年间,孙承宗为帝师,督师蓟辽,修筑关宁防线,是支撑辽东危局的关键人物。
后来遭魏忠贤排挤去职,自己登基后虽有意召回,却因种种顾虑未能成行。
如今国难当头,确实非他不可。
“孙卿年事已高,又远在高阳……”崇祯沉吟道。
“皇上!”
兵部侍郎李邦华出列,声如洪钟,“正因国难当头,才需老成谋国之臣!
孙公虽年己花甲,但精神矍铄,更兼久历戎行,威震边关。建奴闻孙公之名,亦要忌惮三分!
且高阳距京师不过三百里,快马一日可至。臣请皇上即刻下旨,召孙公入京,委以全权,则京畿可安,社稷可保!”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大臣纷纷点头。
但反对的声音也出现了。
礼部尚书温体仁轻咳一声,出列道:“皇上,李侍郎所言固然有理。但孙公毕竟致仕已久,对近年边情军务恐有生疏。
且京畿防务千头万绪,非一人一时可理。臣以为,不如先命孙公暂驻通州,整顿该处防务,京城之事,仍由内阁与兵部统筹为宜。”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暗藏玄机——通州是北京东部门户,位置重要,但毕竟不是中枢。
让孙承宗去通州,既用了他的才能,又不让他直接掌控京城大权。
韩爌闻言,深深看了温体仁一眼。老首辅宦海沉浮数十年,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但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转向崇祯:“皇上,温尚书所虑亦有道理。老臣以为,可先召孙公入京陛见,皇上当面垂询后再定行止。”
这是个折中的法子。
崇祯点了点头:“准。拟旨,即刻派人前往高阳,召孙承宗火速进京!赐尚方剑,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皇上圣明!”
“还有,”
崇祯目光扫过众臣,“京营总督李守锜何在?”
一个肥胖的身影战战兢兢出列:“臣……臣在。”
崇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李守锜是勋贵之后,靠祖荫得位,贪墨无能,京营糜烂至此,此人难辞其咎。
“李守锜,”
崇祯冷冷道,“朕命你即刻整顿京营,分守九门。但有疏失,提头来见!”
“臣……臣遵旨!”李守锜汗如雨下。
“成国公朱纯臣、驸马都尉侯拱宸!”
“臣在!”两位勋戚出列。
“你二人分巡九门,督促进度。京城安危,系于尔等!”
“臣等必竭尽全力!”
“户部尚书毕自严!”
“臣在!”
“立即筹措军饷粮草,确保京城三月之需!若有短缺,唯你是问!”
“臣遵旨!”
“工部尚书张凤翔!”
“臣在!”
“城墙、敌台、火炮、器械,给朕连夜修缮赶制!朕给你三天时间!”
“臣……臣尽力而为……”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个个大臣领命。平台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死寂,渐渐变得紧张而有序。
但崇祯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最后看向韩爌:“首辅,内阁立即拟诏,宣告天下勤王。告诉各省督抚、各镇总兵,国难当头,凡有敢迟延观望者,国法不容!”
“老臣领旨。”
“还有,”
崇祯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拟一道罪己诏。”
众臣皆惊。
“皇上!”
韩爌急道,“万万不可!皇上登基不过二年,勤政爱民,夙夜匪懈,何罪之有?此皆边臣失职……”
“不必说了。”
崇祯摆手,眼中浮现血丝,“建奴破关,直逼京畿,是朕失德,上干天咎。朕意已决,拟诏吧。”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遵化的方向,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诸卿,”
他背对群臣,声音在晨风中有些飘忽,“朕十七岁登基,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魏阉虽除,但朝政积弊,边关糜烂,朕……朕真的累了。”
众臣屏息。
“但朕是大明天子。”
崇祯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太祖高皇帝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成祖五次北征,扬威塞外。列祖列宗的江山,不能毁在朕的手上!
今日起,朕与诸卿,与京城百万军民,与天下亿兆百姓,同生死,共患难!不逐鞑虏,朕,誓不还宫!”
这番话,一字一句,如同铁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韩爌老泪纵横,率先跪倒:“臣等愿随皇上,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臣等愿随皇上!”众臣齐跪。
崇祯看着脚下这些或忠或奸、或能或庸的臣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场危机最终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散朝吧。”
他挥挥手,“各司其职。韩先生留下。”
众臣陆续退出平台。温体仁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韩爌,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平台一角,只剩崇祯与韩爌。
“韩先生,”
崇祯的声音疲惫下来,“你说,朕能信谁?”
韩爌心中一痛。
这个年轻皇帝,登基时不过是个少年,却要面对魏忠贤留下的烂摊子,面对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面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党争。
他太孤独,也太多疑。
“皇上,”
韩爌斟酌着词句,“孙承宗,可托以大事。此人忠贞耿直,才干超群,更难得的是不结党、不营私。
天启年间,魏阉势大,孙公宁可去职也不附逆,足见其节。”
“袁崇焕呢?”崇祯忽然问。
韩爌一怔。
“袁崇焕对朕说,五年可复辽东。”
崇祯语气复杂,“朕信了,给他钱粮,给他权柄。可现在,建奴却从他的防区破关而入。韩先生,你说,朕该不该信他?”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危险。
韩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袁崇焕或有失察之过,但其人其才,仍是当世少有。皇上可责其过,但不可疑其心。”
“不可疑其心……”
崇祯重复着这句话,苦笑,“朕也想不疑。但朕是皇帝,朕输不起。”
他转身,望向远方:“孙承宗的事,就按先生说的办。但旨意上要写明——朕授他全权,京畿军务,文武官员,皆听其调遣。朕,信他。”
“皇上圣明。”韩爌躬身。
“还有,”
崇祯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龙纹玉佩,“这是朕随身之物。派人送给孙卿,告诉他,朕在京城,等他回来。”
韩爌双手接过玉佩,只觉沉重如山。
他知道,这枚玉佩,不只是信物,更是托付——托付江山,托付社稷,托付这个年轻皇帝全部的希望。
午时,紫禁城。
戒严令已传遍全城。北京九门,守军比平日多了三倍。
城墙上下,士兵民夫往来奔忙,搬运守城器械。火炮被擦拭得锃亮,垛口后堆满了滚木礌石。
但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听说鞑子有十万大军!”
“何止十万,足足二十万!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
“咱们京营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啊,不然怎么办?”
“要不……逃吧?”
“往哪儿逃?九门都关了!”
街头巷尾,百姓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有钱人家开始收拾细软,粮店米铺前挤满了抢购的人。
顺天府派出差役弹压,但恐慌就像瘟疫,一旦蔓延,就难以遏制。
兵部衙门里,王洽和李邦华正在调兵遣将。一道道命令发出,一队队兵马调动。
但两人心知肚明——京城真正能战的,不过三万余人。而这三万人,已经多年未经战阵。
“希望孙公能快点到。”王洽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
李邦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上那条从高阳到北京的红线。
三百里。一日夜。
孙承宗,大明最后的支柱,正在赶来的路上。
而他背负的,是整个王朝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