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一。
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沉浸在冬日的寒意中。
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经起身两个时辰了。这是他的习惯——自登基以来,这位十八周岁的年轻天子几乎从未在四更天后安寝。
此刻他正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批阅奏章,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明黄的帷幔上,清瘦而笔直。
辽东的军报、陕西的灾情、江南的漕运……奏章堆积如山。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请求减免陕西赋税的奏疏上批了个“准”字,却不由叹了口气。
国库空虚,边饷欠发,各地灾荒不断,这个皇帝当得实在艰难。
“皇爷,该进早膳了。”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小太监。
崇祯摆摆手:“先放着吧。今日大朝,诸臣工可有要事奏报?”
“回皇爷,内阁呈上的题本中,兵部王尚书有密奏一封,说是蓟镇……”
话音未落,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崇祯眉头一皱——宫禁重地,何人敢如此喧哗?
王承恩正要出去查看,暖阁的门已被推开。
一个满头大汗、浑身尘土的信使踉跄着扑进来,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锦衣卫指挥使冉侍孔。
“陛、陛下!”
信使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八百里加急!蓟镇……蓟镇急报!
十月二十七,东虏十万骑,破龙井关、大安口!兵分多路,已深入蓟内……”
“什么?!”
崇祯霍然站起,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章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信使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北风。
“二十七日……二十七日!”
崇祯抢过信使手中的塘报。烛火摇曳,绢布上那些墨字如同烧红的烙铁
他的手在颤抖,声音嘶哑,“今日是十一月初一!四天了!四天前破关,现在才报?!”
“万岁息怒!”
冉侍孔跪倒在地,“蓟镇驿道多被建奴游骑截断,信使是绕道密云才……
崇祯踉跄一步,扶住了御案。
王承恩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龙井关、大安口破了?建奴兵分多路,已深入蓟内?
“废物!都是废物!”
崇祯将塘报狠狠摔在地上,在殿中疾走,崇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旨——”
他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鸣钟鼓,立刻召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所有在京文武官员,平台议政!现在就去!”
“奴婢遵旨!”王承恩连滚爬起。
崇祯站在暖阁中央,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难以置信,是被人背叛般的刺痛。
他想起三个月前,袁崇焕在平台召对时信誓旦旦的承诺:“五年复辽!”
想起自己倾尽国库支持的关宁军,想起那些好不容易筹措的粮饷……
“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是否先封锁消息,以免……”
“封锁?”
崇祯猛地转身,声音尖利如刀,“东虏都快打到北京城下了,还封锁什么?
去!立即传朕旨意:京师九门全部戒严!所有城门即刻关闭,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在京官员、勋戚、富户,全部给朕上城防守!快去!”
“遵旨!”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从皇城内响起,随即是低沉的鼓声。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讯,只有在社稷危亡之时才会敲响。
上一次敲响,还是四十多年前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城下之时。
北京城,瞬间炸开了锅。
辰时初刻,内阁值房。
首辅韩爌是被钟鼓声惊醒的。
这位六十四岁的三朝老臣,昨夜批阅公文至子时,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
他披衣坐起,心中已是一沉——这个时辰鸣钟鼓,必是出了天大的事。
“阁老!阁老!”
中书舍人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宫里传来急旨,东虏破关,己深入蓟内……!陛下召全体文武平台召对!”
韩爌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东虏破关?何处关隘?”
“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
韩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浑浊的老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更衣,备轿。通知所有阁臣,立即进宫。”
当韩爌的轿子匆匆赶往皇城时,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
早起的小贩惊慌地收拾摊子,行人奔走相告,不时有马匹飞驰而过,溅起一地烟尘。
到处是惊恐的呼喊:
“建奴打进来了!”
“快回家收拾细软吧!”
韩爌掀开轿帘,看着这混乱的景象,心中悲凉。
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后,辽东溃败的消息传来,北京也曾如此恐慌。
那时他还是礼部右侍郎,亲眼目睹神宗皇帝震怒,百官无措。
十年过去了,同样的事情竟然重演。
不,这次更糟。
萨尔浒毕竟远在辽东,而这次,敌人已经破关而入,兵锋直指京畿!
他又想起去年七月,袁崇焕在平台奏对时那番豪言壮语——“五年复辽”。
当时自己还暗自欣慰,觉得边事或有转机。
现在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袁元素啊袁元素,”
老首辅喃喃自语,“你若守不住关宁,至少要守住蓟镇啊……”
“快些!再快些!”他催促轿夫。
兵部衙门,此刻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兵部尚书王洽是在睡梦中被属官摇醒的。
当听到“建奴破关”四个字时,这位以干练着称的尚书大人,竟呆呆地坐在床沿,半晌说不出话。
“大人!大人!”
职方司郎中几乎是哭着禀报,“塘报在此!十月二十七日东虏十万骑,破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
王洽猛地抢过塘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已无一丝血色。
作为兵部尚书,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龙井关、大安口属蓟镇西协,一旦突破,遵化、三屯营、蓟州这条防线就全完了。
而蓟州之后,就是通州,通州之后……就是北京!
“快!快去取地图!蓟镇、顺天、京畿的全图!”
王洽嘶声喊道,一边手忙脚乱地穿上官服,
“还有,立即起草勤王令!宣府、大同、山西、保定、山东……所有能调的兵,全部调!
六百里加急!不,八百里加急也要发!”
“大人,是否先请示陛下……”
“请示个屁!”
王洽罕见地爆了粗口,“等请示完,建奴都打到德胜门外了!快去!”
属官们连滚带爬地去了。
王洽穿好官服,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两个月前,袁崇焕曾上疏提醒蓟镇防御薄弱,请求增兵。
他当时以“国库空虚、不宜多设防兵”为由驳回了。
还有王元雅,那个固执的蓟辽巡抚,也曾请求修缮边墙,也被户部以“无银”驳回。
如果……如果当时听了他们的……
王洽不敢再想。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值房,却在大门口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侍郎李邦华。
“大人!九门提督来问,戒严之后,各门守军如何部署?京营三大营现在分散各处,是否要集结?”
“部署?集结?”
王洽脑子一片混乱,“你、你先去拟个章程……不,等等,还是等陛下旨意……”
“大人!”
又一个主事冲进来,“通州粮仓来问,是否要立即向京师运粮?还有户部毕尚书派人来问,勤王军队的粮饷从何支出?”
“我、我……”
王洽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把扶住了门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个兵部尚书,他当到头了。
成国公府,此刻也是一片鸡飞狗跳。
成国公朱纯臣是被管家从宠妾床上拖起来的。
听到“建奴破关”的消息,这位世袭罔替的一等公爵,第一反应不是忧国,而是忧家。
“快!快把库房里的金银细软装箱!还有古董字画,那些前朝的真迹,全部打包!”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急败坏,“对了,让夫人少爷们赶紧收拾,准备车马……不不,现在城门戒严了?那、那怎么办?”
管家哭丧着脸:“公爷,刚传来旨意,陛下命您即刻进宫。还有……还有让您负责德胜门的防务。”
“我?”
朱纯臣瞪大眼睛,“我哪会守城?!”
“旨意是这么说的……还有定西侯、英国公、驸马都尉们,都被点名了。”
朱纯臣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平日只管吃空饷、喝兵血,京城的防务,他自己最清楚——员额三万,实兵不足一万;
装备老旧,训练废弛;军官多是勋贵子弟,只会欺压士卒、克扣粮饷。
这样的兵,能守得住城?
“公爷,还、还进宫吗?”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进……进……”
朱纯臣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备轿……不,备马!快!”
棋盘街温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礼部尚书温体仁早已穿戴整齐,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早茶。
他是被钟声吵醒的,但不同于其他人的惊慌,这位以“沉稳”着称的阉党残余,眼中闪烁的竟是……一丝兴奋。
“老爷,宫里来人催了。”管家低声禀报。
“急什么。”
温体仁放下茶盏,“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首辅、次辅、兵部、京营……那么多大员,轮得到我一个礼部尚书着急?”
“可是老爷,听说建奴已经……”
“已经怎么了?”
温体仁冷笑,“萨尔浒败过,沈阳辽阳丢过,广宁溃过,大明不还是大明?这次无非是让那些夸夸其谈的边将们现出原形罢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袍上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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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袁崇焕。五年复辽?哼,现在倒好,建奴直接打到京城脚下了。我倒要看看,这次他怎么自圆其说。”
管家不敢接话。
温体仁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让府里人都安分待着,不许乱跑。还有,去告诉周延儒周大人,让他也沉住气。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此时的北京街头,已是人间地狱。
戒严令一下,九门紧闭。
原本想出城逃难的车马全部被堵在城门内,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米店、盐铺前挤满了抢购的人群,物价瞬间暴涨——一石米从一两银子涨到五两,还有价无市。
“开门!开门啊!让我出去!我娘还在通州啊!”
一个汉子拼命捶打着崇文门的门板,却被守军一枪杆打倒在地。
“军爷,行行好,我就出去接孩子……”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跪地哀求。
“滚开!奉旨戒严,擅闯者格杀勿论!”
守军厉声呵斥,眼中却也藏着恐惧。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上司严令:死守城门,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茶馆酒肆里,各种谣言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遵化城被攻破,建奴都打到通州了!”
“胡说!我二舅在兵部当书办,他说赵总兵已经带大队关宁军去解救遵化了!”
“都别吵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咱们怎么办?建奴要是打过来……”
“怕什么?京城墙高池深,还有京营十万大军……”
“呸!京营?还十万?有三万就不错了!那帮老爷兵,欺负老百姓还行,打仗?等着瞧吧!”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开始挖地窖藏粮食,有人把值钱东西埋进后院,更有富户暗中贿赂守军,想找机会逃出去。
而在皇城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几个蒙古打扮的商人正聚在密室中。
“主子,机会来了。”
一个年轻商人用蒙语低声道,“城里一乱,咱们正好行事。火药都藏好了,等大军一到……”
“不急。”
为首的是个面目阴沉的中年人,“等他们自己乱起来。汉人最喜欢内斗,咱们等着收网就行。”
他推开暗窗,看着街上慌乱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北京,这座大明王朝的心脏,在壬午朔日的晨光中,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