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三至初五
河北高阳,孙家庄园。
十一月初三的黄昏,雪花开始飘落。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急。不到一个时辰,田野、屋舍、道路已覆上薄薄一层白。
庄园正堂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六十七岁的孙承宗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眉头微锁。
不知为何,今日心神不宁。
是因为这场早雪吗?还是因为……
“父亲。”
长子孙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天寒了,您早些歇息吧。”
孙承宗摆摆手:“放着吧。辽东……最近有消息吗?”
孙铨一愣:“父亲是说袁师兄那边?上月有信来,说宁锦防线稳固,请父亲勿念。”
“我不是问宁远。”
孙承宗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走到窗前,“我是问蓟镇。王元雅那边,可有塘报?”
孙铨摇摇头:“蓟镇与咱们素无往来,何况父亲已致仕多年……”
话未说完,庄园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静夜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拍门声、呼喊声:
“圣旨到——!孙承宗接旨——!”
孙承宗浑身一震。孙铨也变了脸色:“这、这时候来圣旨……”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
正门打开,三个满身是雪、疲惫不堪的锦衣卫冲进来,为首的手中高举黄绫圣旨。
“孙承宗接旨!”
孙承宗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倒:“老臣孙承宗,恭请圣安。”
锦衣卫展开圣旨,声音嘶哑但清晰:“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建奴猖獗,破关犯顺,遵化被围,京畿震动。国家危难,需老成谋国之人。
特起复原任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总督京城、通州、天津、蓟镇等处军务,赐尚方剑,节制所有文武官员。
见旨即行,星夜赴京,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念完,堂上一片死寂。
孙承宗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花从敞开的门飘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瞬间融化。
建奴破关……遵化被围……京畿震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孙阁老,接旨吧。”
锦衣卫声音疲惫,“陛下说了,限您三日内到京。如今已是初三,路上再赶,也要两天……”
孙承宗缓缓抬起双手:“臣……孙承宗,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圣旨的重量——那上面压着的,是大明江山的安危,是京城百万生灵的身家性命。
“几位辛苦了。”
孙承宗站起身,“铨儿,带他们去用饭歇息,换马备粮。”
“父亲,您……”
“我收拾一下,今夜就出发。”
“今夜?!”
孙铨惊呼,“雪这么大,路不好走啊!何况您年事已高,不如明日一早……”
“明日?”
孙承宗看向儿子,目光如炬,“你可知建奴破关意味着什么?十月二十七破关,今日初三圣旨才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堂上永远挂着一幅巨大的《九边图》。
手指从龙井关、大安口划到遵化,再到蓟州、通州……最后停在那个朱红的圆圈上:北京。
“七天了。建奴铁骑,七天可以走多远?”
孙承宗声音低沉,“若是他们不顾城池,直扑京师……此刻恐怕已过蓟州!我们晚到一天,京城就多一分危险!”
孙铨无言以对。他也知兵事,明白父亲说得对。
“可是父亲,您一个人去……”
“谁说我一个人去?”
孙承宗转身,眼中重新燃起多年前督师蓟辽时的锐气,
“去,把庄里的护院、家丁,还有那些跟着我打过仗的老兵,全部叫来!
愿意跟我去京城的,每人发二十两安家银!还有,把我的铠甲、佩剑取出来!”
“父亲!”
孙铨跪下了,“让儿子跟您去吧!”
孙承宗看着儿子,良久,拍了拍他的肩:“你留下,守着这个家。若我……若我有不测,孙家还要靠你支撑。”
“父亲!”
“去吧!”
半个时辰后,孙家庄园灯火通明。
三十多个汉子聚集在堂前。
有庄里的护院,有退役的老兵,还有几个孙家的子侄。
他们大多四十往上,鬓角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身板依旧挺直。
这些都是当年跟着孙承宗在辽东血战过的旧部。
“诸位。”
孙承宗已换上久违的戎装——虽然铠甲有些旧了,穿在他身上依然威严,“建奴破关,兵围遵化,京师危在旦夕。
陛下起复老朽,命我星夜赴京,总督防务。此去凶险,九死一生。有不愿去的,现在退出,孙某绝不为难。”
无人动弹。
一个独眼的老兵咧嘴笑了:“阁老,当年在宁远,咱们跟着您,什么时候怕过死?”
“就是!这把老骨头,埋在哪不是埋?能跟阁老再上一次阵,值了!”
孙承宗眼眶微热。他抱拳,向众人深深一揖:“孙某,谢过诸位!”
子时,雪更大了。
妻子周氏带着儿孙们来到前厅。
小之沚拉着祖父的衣角:“爷爷,你要去哪里?”
孙承宗蹲下身,摸了摸孙儿的头:“爷爷要去打坏人。”
“那……那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孙承宗没有回答,只是将孙子搂进怀里,紧紧抱了抱。
起身,他对周氏道:“夫人,家中……就拜托你了。”
周氏眼中含泪,却强笑道:“老爷放心去。国事为重。”
这个陪伴他四十年的女人,从他还是个穷秀才时便跟着他,经历过荣华,也经历过贬谪。
如今,又要经历离别。
孙承宗深深看了妻子一眼,转身大步出门。
门外一众家将子侄还在雪中等候,他翻身上马——还是那匹跟他多年的青骢马,虽然老了,但依旧神骏。
三十多个汉子也纷纷上马,每个人只带了三日干粮、兵器铠甲。轻装简从,才能最快。
“父亲保重!”
孙铨带着全家老小跪在门口。
孙承宗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七年的庄园,看了一眼雪中的家人,一咬牙:“出发!”
马蹄踏碎积雪,一行人冲入茫茫夜色。
从高阳到北京,二百四十里。正常要走三天,但他们只有两天时间。
雪夜行军,困难重重。道路泥泞,不时有人马滑倒。
寒风如刀,吹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这些老兵知道,他们多赶一刻,京城就安全一分。
孙承宗冲在最前面。
六十七岁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天启二年,他第一次出关督师的时候。
那时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腔热血,要为国家守住辽东。
后来他守住了。
修筑关宁防线,提拔袁崇焕、祖大寿、赵率教……关外稳住了。
可现在,他守住的防线,被敌人绕过去了。
“元素(袁崇焕)……”
他喃喃道,“你现在在哪里?你可知道,京城危矣?”
他想起天启五年,自己被魏忠贤排挤罢官时,袁崇焕来送行,跪在雪地里说:“恩师放心,学生在,辽东必不失!”
如今辽东未失,可蓟镇失了。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王元雅刚愎自用?袁崇焕疏忽大意?
还是朝廷……根本就没把蓟镇当回事?
孙承宗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现在是要守住京城,守住这个国家!
“阁老,前面是任丘,要不要歇歇?”
独眼老兵问道。他们已经赶了三个时辰,人马皆疲。
孙承宗看了看天色,东方已微白。雪停了,但道路更泥泞。
“不进县城,在城外打尖半个时辰。喂马,吃饭,然后继续赶路。”
“是!”
任丘城外,他们找了个破庙歇脚。老兵们生火烤干粮,喂马饮水。
孙承宗靠坐在墙角,取出圣旨又看了一遍。
“总督京城、通州、天津、蓟镇等处军务……赐尚方剑,节制所有文武官员……”
这权力给得极大,几乎是过去的督师之首。可见皇帝是真的急了,也真的无人可用了。
孙承宗苦笑。
天启年间,他求之不得的权柄,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守住了,是理所应当;守不住,就是千古罪人。
但,他有的选吗?
没有。从他接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阁老,吃点东西吧。”独眼老兵递过来一块烤热的饼子。
孙承宗接过,慢慢咀嚼。饼很硬,但他吃得很认真。
他要保存体力,到了京城,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老赵,你说……”
他忽然问,“京城,守得住吗?”
独眼老兵愣了愣,咧嘴笑了:“阁老,您这话问的。当年在宁远,咱们万把人守孤城,面对老奴十三万大军,不也守住了?
京城墙高池深,还有京营、勤王军,怎么就守不住?”
“京营……”
孙承宗叹息,“你我在京多年,京营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
老兵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员额十万,实兵不足三万;装备老旧,训练废弛;军官吃空饷,士兵饿肚皮。这样的兵,守城?
“何况,”
孙承宗继续道,“建奴这次入寇,绝不仅仅是抢掠。
皇太极此人,雄才大略,不亚于其父。他选在此时破关,必有所图。我担心……”
他担心什么,没有说下去。但老兵懂了。
“阁老,”
老兵压低声音,“若真守不住……您打算怎么办?”
孙承宗看向东方,那里,北京的方向。
“守不住,也要守。”
他缓缓道,“我孙承宗,世受国恩,官至阁老。陛下以国土相托,我唯有以死相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时辰到了,出发!”
十一月初四,午时。
他们过了霸州,距离北京还有一百二十里。
人马都已到极限,尤其是孙承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他依旧挺直腰背,催马前行。
“阁老,您歇歇吧!”
一个子侄看不下去了,“这样赶路,您身体撑不住啊!”
“撑不住也要撑。”
孙承宗声音嘶哑,“传令,加快速度!今夜必须赶到京城!”
“可是……”
“没有可是!”
孙承宗厉声道,“我早到一刻,京城就多一分把握!驾!”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青骢马长嘶一声,奋蹄狂奔。
老兵们对视一眼,也咬牙跟上。
是啊,阁老说得对。他们早到一刻,也许就能多救一个人,多守一寸土。
这国家,这京城,这百姓……总得有人去守。
即使守不住,也要让后人知道:大明,不是没有忠臣!
同一时刻,北京城。
恐慌在继续蔓延。
虽然官府不断安抚,虽然城防在不断加固,但坏消息还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听说遵化被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接着是传言赵率教四千援军全军覆没。
然后是最可怕的——有人说,看到东北方向有火光,听到隐约的炮声。
“鞑子是不是已经到通州了?”
“通州离这儿就四十里!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
“皇上会不会跑啊?就像当年英宗皇帝……”
“闭嘴!不要命了!”
茶馆里、酒楼中、街巷间,流言如同野火,烧灼着每个人的神经。
顺天府派出差役四处弹压,抓了几个传播“妖言”的人,当街鞭挞。
但越是压制,恐慌越深。
一些富户开始暗中准备车马,贿赂守门官兵,想要出城。
但九门守将得了严令,敢私自放人者,立斩。
北京城,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而在囚笼的中心,紫禁城里,崇祯皇帝同样彻夜未眠。
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望着东北方向。
那里,是他的江山,是他祖宗筚路蓝缕打下的基业。
“孙卿,”
他喃喃道,“你快些来。朕……真的撑不住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刚愎多疑的皇帝,只是一个十八周岁、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的年轻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期盼的那个人,已经披星戴月,赶了三百里路,正向着这座危城,疾驰而来。
大明最后的支柱,即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