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临清城外营地,与昨夜馆陶的瑟缩凄清,已然判若两境。
篝火比昨夜燃得更旺,噼啪作响,火星窜向墨蓝色的夜空。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许多士卒舍不得脱下崭新的棉大衣,就那么穿着,或坐或卧,聚在火边。
脚上是厚实军靴,怀里揣着剩下的压缩饼干,胃里是热腾腾泡面带来的暖意,身上是从头到脚、久违了的干燥与温暖。
交谈声、笑声、甚至粗野的玩笑声,取代了前两日的沉默与呻吟。
话题自然围绕着刚才那顿“神仙面”和身上这不可思议的暖和衣装。
“王二狗,你闻闻,俺这衣裳还有股新布味儿!啧啧,这布料,这棉花,得多实在!”
“你那算啥,看看俺这靴子!底子厚实,里面还有毛!俺长这么大,头一回穿这么跟脚的鞋!”
“刚才那面汤,你喝干净没?俺可是舔得一滴不剩!娘的,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卢东家真是活菩萨!”
“听说这都是卢东家早就备下的?我的天,他咋知道咱们这时候需要这些?”
“要不怎么说卢军门和卢东家是神人呢?跟着他们,准没错!鞑子有啥好怕?”
士气,这种无形却至关重要的东西,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在营地各处“轰”地燃烧起来。
对将领的信任,对团队的归属,对未来的些许期待,开始在这些质朴的汉子心中扎根。
卢象升没有浪费这股昂扬之气。
他深知,由俭入奢易,饱暖之后若不加以引导和约束,反而可能生乱。
就在营地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中军帐鼓声擂响,各营将官被紧急召见。
帐内,灯火通明。卢象升目光扫过赵崇山、陈安国、李继贞、卢象群、卢象关等人,沉声道:
“诸位,今日补给已足,士卒稍安。然,此非享乐之时,反是厉兵秣马之机!贼虏在前,京师危急,我等岂能因区区饱暖而懈怠?”
他下达了新的命令:“自明日起,日间照常行军。但每日扎营后,取消休整,所有士卒,必须进行至少一个时辰的操练!
各营根据自身特点,练队列,练阵型,练兵器,练听令!尤其是新募之勇,必须尽快熟悉军中规矩、号令!”
他看向卢象群:“象群,你营中新式编练,器械特殊,更需加紧磨合。所需场地、辅助,可自行安排,但务必注重实效,我要看到成果。”
卢象群抱拳:“谨遵军门令!”
会议结束,各将匆匆回营布置。
很快,营地里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军官们粗粝的吆喝和士卒们重新集合的脚步声。
尽管疲惫,但吃饱穿暖的士兵们,服从性明显提高。
卢象群回到自己营区。这里相对独立,位于大营东侧。
营盘布置得更为规整,壕沟、拒马、哨位一应俱全,显见是用了心的。
营中空地中央,已经按照卢象关和他事先设计的方案,划分出了不同的功能区。
火把通明。全营一千二百人,除警戒和炊事人员,全部被集合起来。
卢象群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身边站着卢象文、赵明诚,
以及五位刚刚被任命的“大队千总”——卢象同、韩猛、赵栓柱、周文魁、李铁头。
台下,是按照新编制初步列队的士兵们,他们大多来自基地和工地,彼此熟悉,脸上少了些其他营新兵的惶恐,多了些好奇和跃跃欲试。
“弟兄们!”
卢象群声音洪亮,“咱们这营,军门寄予厚望!为啥?因为咱们的家伙不一样,练的法子也不一样!
从今天起,没有卢庄户、没有陈工头,只有弓弩手、火铳手、盾卫、枪兵、重甲士!”
他一一介绍各大队职能,点名各千总、把总。
被点到名字的人挺胸出列,台下响起阵阵低呼,尤其是看到李铁头那铁塔般的身躯和他身旁那几口明显不同凡响的厚背长刀、圆盾时。
“许半夏!”
“在!”
一个穿着利落短打、面色沉静的少年出列,他是营中医护队长,身后跟着十来个半大少年,背着统一的医药箱。
“刘树根!王大勺!”
两个敦实的汉子出列,他们是炊事一班和二班班长。
“陈狗儿!孙猴子!”
两个精瘦灵活的汉子出列,他们是侦察一队和侦察二队队长,身后队员牵着几匹健马,马背上驮着无人机、望远镜、对讲机等物品,引人侧目。
编制宣布完毕,卢象群大手一挥:“现在,各大队千总、把总,带你们的人,到指定区域,熟悉器械,练习配合!
弓弩队练瞄准和速射节奏!火器队熟悉火铳保养和装填流程!盾卫练结阵移动和抗冲击!枪兵练突刺配合!
重装队……先练怎么穿着那身铁疙瘩走路不摔跤!”
台下哄笑起来,气氛活跃。
各队军官立刻带领自己的队伍,分散到预定区域。
弓弩队那边,卢象同和张青山打开箱子,取出那些结构精巧、闪着暗哑金属光泽的复合弓和连弩,向队员们讲解用法和保养要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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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员们抚摸着光滑的弓身和紧绷的弓弦,眼中放光。
火器队区域,韩猛和李子强则指挥队员领取从府库拨来的鸟铳、三眼铳,虎蹲炮以及部分火药铅子。
他们重点强调安全规程和装填步骤,这些火器虽然老旧,但比起弓箭,在普通士卒眼中更显威力。
盾卫和枪兵区域最为热闹。
赵栓柱和钱文华领着身材相对壮硕的队员,练习举着防暴盾结阵,前进、后退、转向,喊着号子,步伐由杂乱渐渐趋向一致。
旁边的周文魁和郑润森则带着枪兵,练习挺枪突刺的基本动作,强调发力点和配合盾卫的时机。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李铁头的重装队。
几十套从府库“渠道”弄来的铁甲、还有现代弄来的摩托头盔、防刺服被摆了出来,还有那些沉甸甸的钢筋长刀和圆盾。
队员们试着穿戴,内穿轻便防刺服,外罩沉重的甲叶,叶片哗啦作响,行动顿时变得笨拙,引来其他队善意的哄笑。
李铁头黑着脸,亲自示范如何调整甲绦,如何在负重下保持平衡和发力,要求队员必须适应这身重量。
许半夏带着医护队,在各训练区域穿梭,提前讲解简单的外伤处理和止血包扎,让队员们有个初步印象。
陈狗儿和孙猴子的侦察队则神秘得多,他们牵走马匹,带着那些用油布包着的“宝贝”,消失在营地外的黑暗中,进行夜间侦察和联络训练。
卢象关没有参与具体训练,他带着赵明诚等人,在营中巡视,检查各队物资配发情况,记录问题,协调需求。
看到训练热火朝天的场面,看到士卒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他心中稍安。
这些现代的装备、编组理念和后勤保障,就像投入一潭古水的石子,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涟漪,改变多少命运的轨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多一分准备,这些鲜活的生命,就多一分在即将到来的炼狱中存活的可能。
中军帐内,卢象升听着各营传来的操练声,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越来越近的京师和敌踪,提笔写下日记:
“十一月初七,驻临清。得象关所储粮械,军心大振。乃督各营夜练……士卒饱暖,始有锐气。
然乌合初聚,距强军尚远。前路多艰,惟尽心力耳……”
夜深,操练声渐渐平息。营地重归寂静,只有哨兵的身影在火光边缘游弋。
士卒们裹着温暖的新被,在临时铺就的地铺上进入梦乡。
或许梦中,仍有故乡的山水,亲人的面容,也有对未知战场的模糊想象。
但至少这个夜晚,他们是温暖而饱足的。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队伍将继续北上,带着这点刚刚凝聚起来的暖意和锐气,投向那片已被血与火染红的北方天空。
厉兵秣马,只为那终将到来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