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午后。
连续两日的强行军,队伍沿着官道向北,已深入山东地界。
天气愈发干冷,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的低沉。道旁林木凋尽,原野一片枯黄。
队伍拉成长长的行列,逶迤数里,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卷,脚步拖沓,尘土飞扬。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
新编的营伍经过两日磨合,稍具雏形,但长途跋涉对体力和意志的消耗是巨大的。
尤其是那些新募的乡勇,脚上的水泡磨破又起,单薄的衣衫难以抵挡越来越烈的北风,
许多人嘴唇干裂,眼神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
卢象升依旧骑马行在队伍前列,面容沉毅,看不出喜怒。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这支队伍的“气”在缓慢地泄掉。
光靠口号和纪律,无法长时间支撑血肉之躯。
“军门,前方再有十里,便是临清州了。”向导官前来禀报。
临清!
听到这个名字,队伍中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临清,漕运咽喉,天下巨镇,意味着可能得到补给,意味着可以稍微喘息。
卢象升精神一振:“传令下去,加快步伐,今日在临清城外扎营!各部保持队形,不得惊扰地方!”
命令传下,队伍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当那座雄浑的砖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许多士卒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欢呼。
连日荒郊野岭的行军,终于见到一座像样的大城了。
然而,离城越近,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临清城头,旌旗招展,戍卒明显比平日多了数倍。
城门虽未紧闭,但出入盘查极为严格。
城外商铺大多关门歇业,街面上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看向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军队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是看到逆流而上者的震惊,混杂着对战争临近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敬佩?
卢象升率前队抵达城外五里处,便下令停止前进,扎下营寨。
同时,派出持公文和圣旨抄件的使者,前往州衙接洽。
不久,使者带回了几名临清州的官员,为首的是位姓王的州同知,面色有些勉强,身后跟着户房、兵房的胥吏。
“下官临清州同知王俭,参见卢军门!”
王同知在辕门外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闪烁。
“王同知不必多礼。”
卢象升开门见山,“本军门奉旨勤王,路过贵地,需补充些粮草秣料,还望州衙行个方便。朝廷有旨,沿途官府需供应勤王人马。”
王同知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军门明鉴,勤王大事,下官岂敢怠慢?只是……只是临清虽为漕运枢纽,但去岁北地欠收,州库存粮实在有限。
城中骤添数万避难商民,消耗甚巨……下官……下官已命人尽力筹措,但恐怕……难以满足军门上万大军所需。”
他递上一份单子,“此乃州衙能拨付之数,请军门过目。”
卢象升接过单子一看,粮食只有五百石,草料千束,此外便是些咸菜、粗盐。
对于一万多人马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在临清督临清仓多年,他心中了然。
临清州并非真的拿不出更多粮食,无非是怕勤王军队停留索求无度,耗费本地储备;
而且京师戒严,各地勤王军必将聚集京郊,所需粮食浩大,仓储存粮均需大量征集北调。
更深一层,或许是对这支匆匆北上、前途未卜的“杂牌军”并不看好,不愿过多投资。
换做平日,卢象升或许会据理力争,甚至以圣旨压人。
但此刻,他只是一笑,将单子递给身边的卢象关,对王同知道:
“王同知不必为难。国难当头,各地皆有难处。贵州能拨付这些,本军门已是感激。
粮草我们收下,绝不会多扰地方。还请回复知州大人,卢某在此谢过。”
王同知显然没料到卢象升如此好说话,愣了一下,连忙躬身:
“军门体谅,下官感激不尽!祝军门旗开得胜,早日克捷!”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告辞离去,生怕卢象升反悔。
看着王同知远去的背影,赵崇山忍不住啐了一口:“呸!抠抠搜搜!咱们是去拼命,他们倒像防贼!”
卢象升摆摆手,神色平静:“不必计较。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况且,”
他看向卢象关,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咱们不是早有准备么?”
卢象关会意,拱手道:“兄长,我这就带人去‘咱们的’仓库。”
“多带人手车辆。动静不妨大些。”卢象升补充了一句。
“明白。”
很快,卢象关点齐了辎重营数百青壮,外加卢象群营中调拨来协助护卫的二百人,
驾着数十辆空荡荡的大车,浩浩荡荡离开营地,沿着运河码头方向,驶向城东一片相对偏僻的仓储区。
临清城头,一些守军和胆大的百姓远远望着这支离队的车马,议论纷纷。
“他们不去城里,往那边废弃的仓房区做啥?”
“谁知道呢?许是找地方扎营?”
“看着不像,车都是空的……”
约莫一个时辰后,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先是隐隐传来车马喧嚣声,越来越响。接着,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长龙!
那是卢象关的车队去而复返,但去时空空,归来时却每一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
摞得高高的麻袋、木箱、捆扎整齐的包裹,将车轮压得深深陷入土路!
一辆、两辆、十辆、五十辆、一百辆……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缓缓驶向勤王军大营!
车轮滚滚,烟尘弥漫,气势惊人!
“我的老天爷……那是……那是粮食?”
“还有布匹!看那颜色!”
“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东西?!”
“不是说州衙只给了五百石吗?这……这怕是有几千石!”
城上城下,一片哗然。
王同知等人闻讯,也匆匆赶上城头,看着那绵延不绝的运粮车队,目瞪口呆,脸色阵青阵红。
他们这才恍然,为何卢象升对那区区五百石粮草毫不在意!人家自有通天手段,早就备下了如此雄厚的家底!
想起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不禁羞愧难当。
营地这边,更是沸腾了!
当第一辆满载的大车驶入营门时,疲惫饥饿的士卒们就瞪大了眼睛。
随着车队源源不断涌入,整个营地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骚动。
那堆积如山的麻袋,那整齐码放的木箱,在寒冷的暮色中,散发着无比诱人的、象征着生存与希望的气息。
卢象关指挥若定,大声吆喝着:“辎重营的,过来卸车!按营分配!一营、二营、三营……各营派人来领!”
各营将官早就得了卢象升的通知,此刻纷纷带人上前。
很快,一堆堆物资被分到各营驻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箱箱包装精美、图案如同实物的袋装——方便面。
伙头军们按照卢象关派人指导的方法,烧起大锅开水,将面饼和调料放进去。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而浓郁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席卷了整个营地!
那是一种混合了油脂、小麦焦香、以及各种奇异辛香料的味道,浓烈、鲜美、直钻鼻腔,勾起肠胃最原始的渴望。
许多士卒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香的食物气味,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口口翻滚着金黄色面条的大锅。
“排队!排队!每人一碗面,两块压缩饼干!”伙头军声嘶力竭地喊着。
领到食物的士卒,迫不及待地蹲到一边,也顾不得烫,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
滚烫的面条滑入胃中,鲜香的汤汁滋润了干渴的喉咙,那q弹的口感和丰富的滋味,让许多粗糙的汉子差点落下泪来。
“香!真他娘的香!”
“这是什么面?神仙吃的吧?”
“值了!就为这口吃的,跟鞑子拼了也值!”
营地里“吸溜吸溜”的声音响成一片,伴随着满足的叹息和赞叹。
这碗在现代社会再普通不过的泡面,在此刻的明末军营,却成了无上的美味和最强的兴奋剂。
紧接着,更实在的物资发放下来:每人一双厚实崭新的军靴,一双棉袜,一件军绿色的长款棉大衣,还有一床轻便但保暖的“行军被”。
卢象关安排宜兴老护卫队员,现场演示如何快速打包背负这些被装。
捧着这些实实在在、质量上乘的衣物被褥,许多还穿着草鞋单衣的士卒,手都在颤抖。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靴子套在早已满是血泡、冻疮的脚上,暖意从脚底升起;将棉大衣裹在身上,寒风仿佛立刻被隔开了大半;
那床轻薄却暖和的被子,更是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寒夜有了信心。
“卢军门仁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顿时引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连日行军的疲惫、对前路的恐惧、对寒冷的怨怼,仿佛都被这碗热面和这身暖衣驱散了大半。
士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升,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充足后勤保障激励起来的信心和归属感。
卢象升站在中军帐前,看着营地中点点篝火映照下,士卒们围坐吃饭、试穿新衣、学习打包的热闹景象,
听着那阵阵欢呼,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舒缓的神色。
他看向旁边正在清点剩余物资账册的卢象关,低声道:“象关,你这‘及时雨’,可是救了三军之心啊。”
卢象关合上册子,微微一笑:“兄长过誉。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只盼这些东西,能让他们多一分力气,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夜幕降临,临清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
城外,勤王大营篝火通明,人声喧腾,食物的香气和暖意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