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五,傍晚。
北地的深秋,天黑得早。未到酉时,暮色便如浸了墨的纱,层层叠叠地罩了下来,将天地染成一片昏蒙的灰蓝色。
寒风打着旋儿,掠过收割后空旷的原野,卷起枯草和尘土,吹得人脸上生疼。
馆陶县以北二十里,柴堡镇外。
一片依着缓坡、临着干涸河床的空地上,篝火星星点点地燃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簇,很快便蔓延成一片跃动的橘红色海洋,试图驱散无边的黑暗与寒意。
这里,便是大名府勤王军北上第一日的宿营地。
人声、马嘶、车轱辘的吱呀声、铁器碰撞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和呻吟,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构成一幅庞大而纷乱的画卷。
一万余人马的骤然驻扎,让这片平日寂静的乡野变得喧嚣而拥挤。
卢象升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丘上,身后跟着赵崇山、卢象关、卢象群、陈安国、李继贞等一众将领。
他未着甲胄,只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绒披风,面色沉静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刚刚开始成形的营盘。
火光映照下,营地的混乱与窘迫一览无余。
从大名府各县征发来的青壮乡勇,大多还穿着离家时的粗布短褐,许多人脚上仍是草鞋,甚至有人赤足。
深秋的夜风如刀,他们挤挤挨挨地围在火堆旁,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疲惫、茫然以及对前路的恐惧。
队伍建制全然未分,同县同村的人本能地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团体,军官的号令往往传不出十步。
原卫所、营兵抽调的队伍稍好一些,至少穿着统一的号衣,持着制式兵器,但也队列不整,精神萎靡,显然长途行军的消耗不小。
唯有原天雄军数百人和卢象群所率的一千二百名基地青壮,还能勉强保持队形,
在各自长官的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划定营地范围、挖掘简易壕沟、设立哨位。
但比起出发时的昂扬,此刻也难免显出疲态。
“军门(卢象升被授权领一府军务,可称为军门。”
赵崇山眉头紧锁,低声道,“这样不行。营伍未分,号令不一,良莠混杂,若遇袭扰,顷刻便溃。且……衣甲单薄,今夜恐有冻伤。”
卢象升默默点头。
他何尝不知?仓促起兵,能聚起这万余人马已属不易,苛求齐整是奢望。
但若不加整饬,这支队伍别说打仗,恐怕走到京师都要垮掉一半。
他目光转向卢象关:“象关,你辎重队中,被服可还有余?”
卢象关道:“兄长,从大名出发时,紧急赶制和采购的棉衣、靴袜,优先配给了天雄军和象群所部。
余下部分,连同沿途可能采购的,都在后队辎重车上。但数量……远远不够全军。”
卢象升沉吟片刻,决断道:“先紧着今夜,传令下去:
各营自行统计缺衣少鞋、实在无法御寒者,报到象关处,酌情发放一些旧衣、毛毡,至少先保住性命,不被冻死。明日再想办法。”
他又看向众人:“当务之急,是整编!如此乌合,绝难成军。今夜不练厮杀,就练如何扎营,如何编伍,如何听令!”
他迅速下达命令:
“赵千总!雷教官!以原天雄军为基干,扩编为一营,额三千!你二人为正副统领,赵崇山暂领游击将军衔,雷守备佐之!
立刻着手,从各队挑选精壮,补足员额!马匹、器械不足,先登记造册,后续设法补充!”
“末将领命!”赵崇山、雷教官抱拳。
“陈副将!”
卢象升看向大名协副将陈安国。
这位将军年约四旬,面皮微黄,此刻神色有些忐忑。
他知道自己麾下那三千官兵,是几部拼凑,战力堪忧。
“你部三千人,原建制不变,合编为一营,由你统领!加紧整训,汰弱留强!
本军门不管他们原来姓卫姓协,现在都是勤王军!你要把他们捏合成一支能战的队伍!”
“末将……遵命!”陈安国咬牙应下,感觉肩头沉重。
“李推官!”
卢象升对推官李继贞道,“你素有胆略,通晓刑名。那两千青壮乡勇,编为一营,由你统领!
我给你派几名老卒协助,首要之事,是立规矩,明号令!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军纪!”
李继贞虽是文官,此刻也激出一股血性,肃然道:“下官必不负军门重托!”
“剩余一千人,”
卢象升看向卢象关,“多为体弱或途中掉队、又自愿留下者,编为辎重营,专司转运粮草、军械、照顾伤员。
象关,你心思缜密,善于统筹,此营交给你。他们或许不能上阵杀敌,但保障大军后路,亦是至关重要!”
“是!”卢象关领命。
他知道这个任务同样艰巨,要让这些体力稍逊或心志不坚的人,在艰苦的行军和可能的危险中,完成繁重的后勤任务,绝非易事。
“至于象群所部……”
卢象升的目光落在卢象群身上,又看了看卢象关,
“你二人商议的编练之法,本军门准了。所需火器、甲胄,稍后便拨付。
记住,我要的是一支能战、敢战、会战的奇兵,不是摆着好看的仪仗。”
卢象群挺直腰板,与卢象关对视一眼,齐声道:“定不辱命!”
命令既下,整个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
各营将官立刻行动起来。
天雄军营区,赵崇山和雷教官站在一块空地上,面前是重新集合起来的数百老兵。
“弟兄们!”
赵崇山吼道,“军门有令,咱们天雄军要扩编成三千人的大营!现在,以你们为骨架,去挑人!
就一个标准——看着像块当兵的料!身板结实,眼神不躲,听话!每伍、每队,尽量挑同乡,好管!
一个时辰内,把人给我带回来,编好队,认好长官!”
老兵们轰然应诺,散入混乱的人群中。
很快,各处响起了呼喊声:“开州的后生,来这边!”
“元城的爷们,看这里!”
“大名县有力气的,想杀鞑子的,过来!”
陈安国那边,则是将几个卫所、营兵的把总、百户召集起来,重新划分防区,清点人数,汰换那些明显老弱病残的,
又从乡勇中挑选一些健壮者补充。过程不免有些争执和混乱,但在陈安国拿出军法威胁后,总算勉强推进。
李继贞的营区最是热闹。
这位推官大人干脆让手下胥吏敲着锣,将两千青壮聚集起来。
他站在一辆辎重车上,先宣读了几条最简单的军规——不许擅离营地、不许喧哗斗殴、不许抢夺民物、闻鼓而进闻金而退。
然后,让各县带队的吏员或乡老站出来,按照籍贯,每百人编为一队,指定临时队长。
法子虽粗,却高效,很快便将混乱的人群分割成一个个方阵。
卢象关的辎重营,则悄然收容着那些掉队者。
一个来自魏县的年轻人,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血泡混着泥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靠在粮车边,看着同伴被挑走,自己却因体力不支落在后面,心中满是羞愧和绝望。
一个辎重营的老兵走过来,丢给他一双半旧的布鞋和一块干粮:
“小子,穿上。军门有令,掉队的,愿意回家,现在可以走,不算逃兵。
愿意留下,就跟我们辎重营,运粮草,一样是报国。选吧。”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布鞋,又看看北方漆黑的夜空,一咬牙,将布鞋套在血肉模糊的脚上:
“我……我留下!我不回去!”
类似的场景,在营地各处发生着。
有人选择默默离开,消失在夜色中,更多的人,或出于热血,或出于无奈,或仅仅是因为无家可归,选择留在了这支前途未卜的队伍里。
夜渐深,寒风更烈。
但营地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壕沟挖出了雏形,帐篷搭起了一片,哨兵开始按照划定的路线巡逻。
虽然依旧嘈杂,虽然依旧有压抑的哭声和痛苦的呻吟,但一种粗糙的秩序,正在这片寒冷而黑暗的平原上,顽强地生长出来。
卢象升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他带着亲兵,举着火把,在营中巡视。
走过一堆堆篝火,看着那些蜷缩在火边、相互依偎取暖的年轻面孔,看着他们眼中对温暖和食物的渴望,还有深藏的恐惧。
他偶尔会停下,问一句“哪里人?”
“怕不怕?”
得到的回答往往语无伦次,或强充硬气。
在一个火堆旁,他看到一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瘦骨嶙峋,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破袄,正小口啃着一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
卢象升蹲下身,将自己披风解下,披在少年身上。
少年惊愕抬头,火光映亮他脏污的脸和清澈却惶恐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多大?”卢象升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狗……狗剩,十六了,馆陶……王庄的。”少年结结巴巴。
“馆陶……”
卢象升望向黑暗中隐约的村镇轮廓,“是个好地方。汉唐时,多少公主以此地为封邑,可见其富庶安宁。我们今日在此扎营,叨扰了。”
少年似懂非懂,只喃喃道:“俺……俺娘说,鞑子要是打过来,啥都没了……俺跟着官军,把鞑子打跑,就能回家。”
卢象升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没说什么,起身继续巡视。
心中却如这北地的夜色一般,沉重而苍凉。这些稚嫩的肩膀,将要扛起的,是何等残酷的重量。
回到中军帐时,已近子时。帐内炭火微温,卢象升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对等候的卢象关道:
“象关,你那里,可还有那种‘泡面’?取一些来,分给今夜巡哨、值夜的将士们,驱驱寒气。”
卢象关应下,心中明白,兄长这是要用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来凝聚最初的人心。
在这寒冷疲惫的初夜,一碗滚烫鲜香的面,或许比千言万语更能让人看到希望。
帐外,北风呼啸。馆陶的夜空下,点点营火与天上寒星呼应。
这支仓促成军、衣衫褴褛的队伍,在这片古老封邑的土地上,度过了它艰难而关键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