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既下,如山崩海啸,瞬间席卷了大名府一州十县。
府城四门,告示墙上,崭新的勤王布告被浆糊牢牢贴上。斗大的字迹墨迹未干:
“钦命提督大名府军务、知府卢,为奉诏勤王、招募忠勇事:兹有东虏犯境,荼毒生灵,圣天子诏令天下兵马勤王剿虏……
凡我大名热血男儿,年十六以上、五十以下,身无残疾、素有胆力者,皆可赴府城校场报名投军……
杀敌立功,赏银授田;忠勇为国,光耀门楣……抗拒征召、动摇军心者,严惩不贷!”
衙役敲着铜锣,走街串巷,声音嘶哑地一遍遍喊喝。
起初是惊疑,窃窃私语,很快,议论声、呼喊声、妇孺的哭泣声、男人们粗豪的应和声,便混杂在一起,冲破了深秋的寒意。
乡村里,保长、甲长带着差役,拿着名册,挨家挨户敲门。
“李家老三,名册上有你,收拾收拾,明日到村口集合,一起去府城!”
“王家老大,你是铁匠,上官有令,匠户优先,快些!”
有白发老母拉着儿子的手涕泪横流:“儿啊,刀枪无眼,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也有年轻汉子梗着脖子对家人道:“怕个球!卢青天带兵,还能亏待了咱们?杀鞑子,保家乡,挣个前程回来!”
矿山上,工头敲响了聚工的铁钟。满脸煤灰的矿工们从巷道里钻出,听着管事宣读府尊命令:
“……矿工兄弟,常年地下劳作,胆气足,力气大,正是国家急需之勇士!
愿从军者,赏安家银五两,军前立功,另有重赏!不愿者,亦不强求,但需留下继续采挖,保障铁石供应,亦是报国!”
黝黑的汉子们沉默着,互相看着。
忽然一个魁梧的矿工扔掉手里的镐头:“俺去!在地下挖了一辈子煤,也该到地上,真刀真枪跟鞑子干一场!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挣几亩地!”
“同去!同去!”
工地旁,简易的窝棚区。负责筑路、修码头的工人们被召集起来。
卢象群站在一个土堆上,看着下面这些朝夕相处了数月的面孔,
他们中很多人,几个月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如今脸上多了风霜,眼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兄弟们!”
卢象群声音洪亮,“后金鞑子打进来了!朝廷诏令勤王!知府卢大人,也是我兄长,将亲率大军北上!
咱们这些人,这几个月一起流汗,一起练过队,也算半个兵了!如今国难当头,正是男儿报效之时!
愿意跟我卢象群北上杀敌的,站到左边!家中独子、或有特殊困难的,留下来继续修路护堤,一样是为国出力,不丢人!站到右边!”
人群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片刻后,一个曾参与过队列训练的年轻庄户第一个走到左边:“卢头儿,我跟你去!练了这么久,也该用上了!”
“我也去!修路是为家乡,杀敌是为国家!”
“同去!让鞑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绝大多数的青壮,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左边。
只有少数面露难色、或有家室拖累的,默默走到了右边,眼中带着愧疚和不甘。
天雄军营。消息早已传遍。
赵崇山千总将全体军士集合于校场。他披甲持刀,立于将台,声如雷霆: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鞑子破关了,打到咱家门口了!
皇上下了勤王诏,卢知府要领着咱们北上,跟狗鞑子拼命!是爷们的,把胸膛挺起来!”
台下,数百将士呼吸粗重,眼睛放光。压抑已久的血性,被这国难当头点燃。
卢象远、卢象石、卢象勇……李大牛等人站在队列前排,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年多的苦练,无数次对北边战事的议论猜测,如今终于要变成现实!
赵崇山继续道:“咱们天雄军,要扩编!卢知府有令,以咱们为骨干,带新兵!象远、象石、象勇、李大牛……出列!”
“在!”几人踏步上前。
“你们十几人,还有王梆子、赵铁柱……一共五十人,擢升为队官!
每人下去,挑选五十名新勇,加紧操练,五日之内,要能拉得出去,打得响火铳,挺得起枪矛!能不能做到?”
“能!”吼声震天。
“好!”
赵崇山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年轻的脸,“别忘了你们练的队列,学的阵型!
战场上,一个人是狼是狗都没用,抱成团,听号令,才是真本事!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五日后,誓师出征!”
“誓师出征!杀鞑子!保家园!”
军营内外,吼声如潮。
府城内外,各个征集点排起了长龙。登记的胥吏忙得头也不抬。
领到号衣、简单兵器的青壮,被迅速编伍,带往不同的集训地。
府库大门洞开,粮食、布匹、银钱被一车车拉出。城中铁匠铺、被服作坊灯火通明,日夜赶工。
卢象关坐镇府衙偏厅,与户房、兵房胥吏核对各处报来的数字,调度着源源不断汇聚的物资。
他面前摊开着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临清、保定、涿州三个红圈。
快船已经再次派出,通知各补给点做好接应准备。
那条由水泥筑就的官道上,车马人流,日夜不息,将被褥、粮秣、器械,滚滚运向小滩镇码头。
整个大名府,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在战争威胁下,迸发出惊人的效率与能量。
恐惧与悲愤,化为同仇敌忾的热血;往日的散漫与隔阂,在“勤王杀虏”的大旗下迅速消融。
两日时间,在极度紧张繁忙中飞逝。
十一月初五,清晨。大名府衙前广场。
寒风凛冽,旗帜猎猎。广场之上,黑压压站满了即将出征的将士。约一万余人,排成了还算齐整的方阵。
最前面是原天雄军老兵和卢象群所统带的一千二百名基地、工地青壮,他们装备相对整齐,精神抖擞。
后面是各县新征募的勇壮,穿着杂色衣袄,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脸上带着紧张、兴奋、茫然交织的神情,但在周围肃杀气氛感染下,也尽力挺直腰杆。
广场四周,挤满了送行的百姓。
父母寻着儿子的身影,妻子拉着丈夫的衣角,孩童在人缝中钻来钻去。
低低的啜泣声、叮咛嘱咐声、压抑的抽气声,汇成一片悲壮的交响。
三声炮响,全场肃静。
卢象升一身戎装,并未着甲,只外罩一件青色战袍,腰悬宝剑,在陈敏政、卢象关、赵崇山等文武官员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誓师台。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万多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扫过周围无数双饱含期盼与忧虑的眼睛。
寒风卷动他的袍角,他却站得如松柏般挺直。
“将士们!乡亲们!”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之音。
“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北方,东虏的铁骑,正在践踏我们的疆土,杀戮我们的同胞!
遵化城下,血流成河!京师城外,烽火连天!”
“他们以为,我大明无人!他们以为,我北地男儿,没了血性!”
卢象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沉痛与激愤:
“可是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今日,站在这里的,就是我大明的脊梁!是我大名府的热血儿郎!”
他“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北方:“看看你们手中的刀枪!摸摸你们怀里的干粮!想想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家乡故土!”
“我们此去,不是为了那几两赏银,不是为了虚妄的功名!
我们此去,是为国雪耻!是为家除害!是为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活在鞑子的铁蹄刀锋之下!”
“也许,我们会流血。也许,我们会埋骨他乡。但我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的名,必将刻在忠烈祠中,受万世香火!”
“本府卢象升,今日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将士,同甘共苦,生死相随!
军法面前,人人平等!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粮秣器械,必不短缺!凡临阵退缩、祸乱军心、劫掠百姓者——斩立决!”
“凡奋勇杀敌、不畏牺牲、立下战功者——本府必上奏天子,重赏厚爵,光耀门楣!”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声音斩钉截铁:
“现在,告诉我!你们,敢不敢随我北上,诛杀鞑虏,保卫京师,扞卫我大明河山?!”
短暂的寂静。
随即,如同火山喷发,海啸击天!
“敢!”
“杀鞑子!保家园!”
“追随卢知府!誓死杀敌!”
一万多将士的怒吼,冲天而起,震散了天上的阴云。
无数百姓也随之呼喊,泪水混合着激昂,在寒风中滚烫。
卢象升剑锋前指:“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旗帜如林,开始移动。
队伍像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开出广场,开出府城,踏上了那条灰白色、坚实平坦的水泥官道,
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已然被战火和血色笼罩的土地,毅然前行。
卢象关与卢象群并骑,跟在卢象升身后。
回望渐渐远去的府城城墙,以及城墙下那些久久不愿散去、挥舞手臂的模糊人影,他心中百感交集。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滚动到了这里。而他,和他们,不再是旁观者。
寒风扑面,前路未卜。但手中的缰绳,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