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的判断成了绝境中唯一的指路标。那斜上方岩壁的洞口，如同黑暗深渊中一道极细的裂缝，透过来的，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以及一丝与这污浊水域截然不同的、陈旧干燥的气息。
攀爬，在重伤、疲惫和湿滑的岩壁面前，无异于另一场酷刑。但比起漂浮在这毒水之中等待未知的厄运，这是必须抓住的绳索。
周队和伤势相对最轻的赵四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用撕下的湿衣布条紧紧缠裹手掌和脚踝增加摩擦。周队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看准岩壁上一道较深的裂隙，低喝一声，猛地发力向上蹿去，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缝隙，脚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支点。赵四紧随其后，动作稍显滞涩，但足够稳当。湿滑的苔藓和疏松的岩屑不断剥落，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暗红微光中艰难向上挪动，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下方所有人的心弦。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哗啦的水声中流逝。叶知秋紧紧握着凌弃冰冷的手，目光须臾不离上方那两个移动的黑影，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压着他腕间的脉搏，那微弱但持续的跳动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塔尔守在巨石边缘，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竖瞳锐利地扫视着幽暗的湖面和那些黑洞洞的、仿佛在窥伺的洞口。老陈和另一名老兵则警惕地注意着他们来时的水洞方向，尽管那里暂时一片死寂。
约莫一刻钟后，周队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那个洞口内。短暂的寂静后，他的头探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疲惫：“通了！里面是平的！有路！赵四，放绳子！”
一条用众人身上搜集的所有绳索、皮带、甚至撕扯连接成的布条拧成的、简陋却足够结实的“绳索”从洞口垂下，尾端几乎垂到水面。
“老陈，我先送凌大人上去！” 叶知秋立刻道，语气不容置疑。凌弃的状况不能再拖了。
老陈点头，和赵四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绳索在凌弃腰间和腋下绕过几圈，打了两个牢固的水手结。“大人，忍着点。” 老陈低声道，然后和赵四一起，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拉动绳索。叶知秋在下方用力托举，减轻凌弃身体的晃动和摩擦。凌弃紧闭双眼，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因痛楚而不时抽搐，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当凌弃终于被拉上洞口，周队和赵四将他小心地放倒在相对平坦的地面时，他几乎已经再次陷入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叶知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随其后，塔尔用爪子辅助，她也艰难地爬了上去。顾不上查看环境，她立刻扑到凌弃身边，再次检查他的状况。
接着是老刘和昏迷的“隼”，然后是塔尔，最后是殿后的老陈和另一名老兵。当最后一人也爬上洞口，众人合力将“绳索”收起后，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喘息片刻，叶知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就着洞口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水光，开始打量他们所在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条废弃已久的通道，与下面水域那浓重的铁锈硫磺味不同，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沉闷，带着陈年的灰尘和霉味，但那股干燥的感觉是如此明显而珍贵。脚下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通道宽约两人并行，高约一丈，墙壁和穹顶都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工具开凿留下的划痕。通道向黑暗中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最重要的是，有风！虽然微弱，但确实能感觉到一丝丝极其缓慢的气流，从通道更深处吹来，带来那干燥的、混合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塔尔说的没错。
“周队，赵四，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叶知秋快速吩咐道，声音虽然沙哑，却恢复了惯有的条理。她先小心翼翼地将凌弃胸前的湿透绷带解开，伤口在冰冷的毒水中浸泡后，边缘泛白，微微肿胀，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味。她心中暗叫不好，这是邪毒未清、又染水毒之兆。她立刻从自己那受潮的药囊中，找出相对保存最好的、用蜡封得最严实的金疮药和解毒散，混合了仅剩的一点内服固元药粉，用随身水囊里最后一点清水（来自暗河上游相对干净处）调和，重新为凌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老刘也挣扎着过来帮忙，处理其他人身上的擦伤和虫咬伤口。
塔尔则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更小、密封更好的皮囊，倒出几粒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将其他的分给众人，包括昏迷的“隼”。“提神，抗毒。难吃，有用。”
药丸入口，一股灼热的辛辣感直冲头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连身上的寒意和疲惫似乎都驱散了些许。叶知秋也给凌弃小心喂了半粒用水化开的药汁。
做完这些，叶知秋才稍稍松了口气，借着微弱的光线，开始仔细查看这个通道。她注意到，在靠近他们爬上来的洞口内侧岩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她凑近，用手拂去厚厚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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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字！虽然磨损严重，且是用一种她不认识的、扭曲古朴的文字刻成，但旁边还有一幅简单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图示——似乎是一个箭头，指向通道深处，箭头旁边有一个类似于罐子或箱子的图案。
“这里有标记！” 叶知秋低呼。
众人围拢过来。周队仔细看了看刻痕和图案，虽然也不认识那文字，但猜测道：“像是路标？指向储藏东西的地方？”
“走，顺着箭头方向看看！” 老陈提议。既然有气流，又有标记，总比困守在这洞口强。
留下赵四守着依旧昏迷的凌弃和“隼”，叶知秋、周队、老陈、塔尔四人，点亮了仅存的最后两支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护着），沿着通道，向那箭头指示的深处走去。通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折，但大体是在向上、向山腹内部延伸。灰尘厚积，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类似油脂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锈蚀严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铁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巨大的门环，也锈得几乎和门板融为一体。门上似乎曾经有过锁，但已经损坏，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塔尔上前，用力推了推。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积攒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后的景象，让举着火折子的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规整的石室。石室的一角，堆放着十几个密封完好的陶土大瓮，瓮口用浸了桐油的厚布和泥浆仔细封着，虽然布满灰尘，但看起来完好无损。旁边堆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工具或武器。另一边，则是码放得相对整齐的木箱，有些已经腐朽开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块状的东西，像是压缩的干粮或是某种矿物样品。墙壁上，还挂着几盏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的铜灯，灯盘里甚至还有凝固的、不知是何物的黑色油脂。
最重要的是，在石室的另一侧，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大约半人高的壁龛，壁龛里似乎放着东西。而在石室最里面的角落，众人看到了他们最渴望的东西——一个用石板和黏土粗糙垒砌的、早已干涸的蓄水池旁，有一个小小的、似乎是从岩缝中渗出的水洼，水极其清澈，在火折子的微光下反射着点点光芒。水洼边，甚至生长着几丛在微光下呈现灰白色的、低矮的苔藓类植物。
“是仓库！废弃的矿场仓库！” 老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周队一个箭步冲到那堆油布包裹旁，用刀挑开一个。里面是几把镐头、铁锹，虽然锈蚀，但基本的形制还在，甚至还有两把保存尚可的短柄矿镐，镐头黝黑，似乎不是凡铁。他又挑开另一个包裹，里面赫然是几把制式的、虽然老旧但擦拭后绝对能用的短刀，甚至还有两把用油保养过的、力道强劲的手弩和一小袋弩箭！
塔尔则走到那些陶瓮旁，用爪子小心地敲了敲，听了听声音，又嗅了嗅封泥。“是油。灯油，也可能是防锈的脂油。没坏。”
叶知秋快步走到那小小的水洼边，先观察了一下水质，清澈见底，无任何异味。她犹豫了一下，取出银针（她还有备用的）试探，银针毫无变化。她又小心地尝了一点点，水质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岩矿甜味，与下面那暗红色的毒水天壤之别。“是干净的泉水！可以喝！”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干净的水源，在此时此刻，比黄金更珍贵。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壁龛上。壁龛的位置有些奇怪，不像是随意堆放杂物的地方。她举着火折子靠近，拂去灰尘。壁龛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个用某种兽皮包裹的、扁平的木匣；几个同样用油布包着的、卷轴状的东西；以及一小堆颜色暗沉、毫不起眼的、鸽子蛋大小的不规则石块。
叶知秋的心跳忽然加速。她强压着激动，先小心地拿起一块暗沉的石块。入手冰凉沉重，表面粗糙，但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某些角度似乎有极其幽暗的、仿佛能将光线吸入的深紫色光泽一闪而过。
黯晶石？！
她几乎可以肯定。虽然只是原矿，远非提纯后的精华，但这确确实实是药典中记载的、特性诡异的“黯晶石”！
她的手有些颤抖，轻轻打开那个兽皮包裹的木匣。里面没有机关，只有几块颜色斑驳、质地柔软的、仿佛泥土又带着金属光泽的块状物，用油纸隔开。厌铁金泥！虽然量很少，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经过初步炼制的“厌铁金泥”样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油布包裹的卷轴上。她拿起一个，解开捆绳，小心翼翼地展开。火光照耀下，泛黄的、坚韧的皮纸上，是用炭笔绘制的、精细而复杂的线条和标注——是地图！比他们手中那份临摹的羊皮图更加详细、范围更广的矿道结构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主矿道、支线、通风井、排水道、仓库（包括他们所在的这个）、甚至还有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似乎是紧急出口的位置！其中一个出口的标记，指向的方位，似乎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并不算太遥远！
“地图新的地图！还有出口标记！” 叶知秋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她将皮纸地图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住了最后的希望。她快速翻开另外几个卷轴，有些是矿石记录和冶炼笔记，字迹潦草古朴；有一个，似乎是某位监工或医师留下的手札片段，里面提到了矿工中爆发的“怪病”和“地底异动”，笔触仓惶。
“快！把东西收拾好，特别是水、武器、工具和这些皮卷！我们回去，立刻带凌弃和‘隼’离开这里！” 叶知秋快速下令，声音中充满了久违的生气。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危险仍未远离，但在这绝境深渊之中，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线微光，找到了坚持下去的资本。
水和食物，武器和工具，指明方向的地图，以及他们最初冒险深入的目标——黯晶石与厌铁金泥的线索。
黑暗的迷窟深处，废弃的仓库石室中，微弱的火光映照着几张疲惫却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庞。真正的曙光，似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照进了这绝望的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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