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撞破秦广王殿顶,化作一道决绝的金色流光,无视沿途惊惶四散的鬼差阴神,循着那“王将归来”哀嚎最为浓烈、地狱动荡最为核心之处,笔直下坠!
越往下,幽冥的气息越发沉重污浊。阴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化作粘稠的、带着硫磺与血腥味的罡煞之风,刮在身上如同钝刀切割,侵蚀着孙悟空本就黯淡的护体神光。光线彻底消失,唯有下方更深处,隐约透出暗红、惨绿、幽蓝等混乱驳杂的光晕,伴随着永无止境的痛苦呻吟与疯狂嚎叫。
他穿过象征惩戒的“八热地狱”表层——这里火山喷涌,熔岩横流,无数罪魂在火海中沉浮哀嚎;掠过象征寒苦的“八寒地狱”边缘——那里寒风如刀,冰封万里,魂魄被冻结成扭曲的冰雕,承受着永恒酷寒的折磨。
这些寻常鬼魂眼中恐怖无比的刑罚之地,对孙悟空而言不过是路边的风景。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在岩浆中挣扎或在寒冰里凝固的面孔一眼。他的目标,在地狱的更深处,在那十八层之下,幽冥的根基所在!
随着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诡异。不再是单纯的炎热或酷寒,而是出现了空间扭曲、时间紊乱的迹象。有时飞过一片区域,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流逝,神魂感到疲惫;有时又似陷入粘稠的泥沼,前进一寸都需耗费巨力。暗红色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浮雕——描绘着巨人与狰狞异兽的战争、星辰陨落、大陆沉浮……那是被遗忘的上古画面。
而那“王将归来”、“契约将毁”的意念呐喊,也越发清晰、宏大,如同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灵魂潮汐,冲击着一切闯入者的心神。若非孙悟空心志坚如磐石,又有破妄瞳固守灵台,只怕早已被这充满无尽恨意与期盼的意念洪流冲垮神智。
终于,他来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边界。
下方,不再是具体的地狱场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缓慢旋转的黑暗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巨大的、如同星辰般的黑色球体,每一个球体表面都缠绕着密密麻麻、闪烁着幽光的符文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虚空深处,与整个幽冥世界的根基相连。这些黑色球体,便是镇压古老大凶、混沌残魂的终极囚牢!
此刻,这些本应死寂的囚牢,正此起彼伏地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表面的符文锁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那冲霄的哀嚎与意念,正是从这些囚牢深处传出!
孙悟空悬停在虚空边缘,火眼金睛扫视,试图分辨。破妄瞳下,他能看到每个囚牢内部,都禁锢着一团或庞大、或扭曲、或不断变幻形态的混沌能量团,它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暴虐、疯狂的气息。其中绝大部分能量团的意识都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但也有少数几团,似乎保留着些许残存的理智,它们的意念更为集中,反复呐喊着“契约”、“王”、“归来”、“沙……”等字眼。
“沙?”孙悟空心头一动,瞬间联想到沙僧。“沙悟净?他的前世巫妖王,果然与这里有关联?”
就在他试图锁定一个意念相对清晰、不断呼喊“契约已朽,王印重光”的囚牢,准备强行突破外层禁制,拘出其残魂问个明白时——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厚重、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与痛苦的佛号,如同晨钟暮鼓,在这片充满疯狂与混乱的虚空边界响起。
佛号声并不大,却带着一种镇压万邪的宏大力量,清晰地传入孙悟空耳中,也回荡在每一个躁动的囚牢之外。霎时间,那些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呐喊,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压制,音量骤然降低了许多,虽然依旧充满不甘,却多了几分忌惮与收敛。
孙悟空猛地转头,只见侧后方不远处,虚空之中,一朵巨大的金色莲台悄然浮现。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位宝相庄严的僧人。他身披寻常袈裟,面容慈悲温和,双目微阖,手中持着一柄九环锡杖,身旁蹲伏着一头形似狮虎、通体雪白、耳听八方的神兽——正是谛听。
地藏王菩萨!
幽冥教主,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宏愿,坐镇阴司,镇压无量邪魔的地藏王菩萨!
孙悟空金睛微眯,并未因对方的身份而有丝毫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拱手道:“地藏王菩萨,许久不见。俺老孙此来,只为查明一事,事关俺师父唐僧生死,还望菩萨行个方便,莫要阻我。”
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洞察幽冥、看遍轮回的慧眼,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有慈悲,有叹息,亦有一丝了然。
“大圣。”地藏王开口,声音平和却蕴含无上威严,“你为救师心切,擅闯幽冥,惊动十殿,搅扰地狱安宁,贫僧本应拦你。然,此事因果纠缠,非比寻常,确非十殿阎罗所能知,亦非寻常探查可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光芒闪烁的囚牢,缓缓道:“你所闻‘王将归来’、‘契约将毁’之音,源自上古巫妖量劫后,被天道与诸圣联手镇压于此的巫妖二族最后气运所凝之残魂,以及部分混沌魔神孽念。彼等所言之‘王’,确与你那三师弟沙悟净之前世——末代巫妖王有关。至于‘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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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王微微摇头:“此乃上古秘辛,涉及天道运转之初的隐秘约定,牵扯甚广,贫僧亦不便尽述。你只需知晓,那‘契约’与镇压于此的诸多古老存在息息相关,而如今,契约出现了裂痕。”
“裂痕?因何而起?”孙悟空追问,“可是与俺师父有关?他魂魄异动,生死簿上名姓消散,又是什么缘故?”
地藏王菩萨凝视孙悟空,缓缓道:“金蝉子十世修行,本就是一场宏大的布局,其魂魄本质特殊,与‘契约’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关联。如今,他凡躯受至阴死气侵蚀,濒临崩溃,反而意外撼动了体内更深层的……某些东西。其存在状态,已开始脱离寻常生死轮回、功德簿册所能界定的范畴。故而生死簿上无迹,非是抹除,而是……无法定义。”
他抬起手中锡杖,轻轻一顿。下方虚空微微荡漾,那些囚牢的躁动似乎又平复了一丝。“至于其魂魄……大圣,你可知‘圣僧魂魄不归此’?”
“不归此?”孙悟空眉头紧锁,“不归地府,不归轮回?那去往何处?”
“非是不归,而是……无处可归。”地藏王菩萨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此刻状态,介于金蝉子元神、十世凡魂、以及被那死气与体内异力激发的某种更古老‘印记’之间,三者交织冲突,却又奇异地共存,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混沌态’。其魂魄根源,既未彻底脱离肉身前往地府报道,亦未完全觉醒归于金蝉子法身,更非被那‘印记’完全吞噬……而是在这三者之间的夹缝中沉浮。”
“这种状态,寻常鬼差无法接引,轮回井难以容纳,甚至……”地藏王看向脚下谛听,“连谛听之术,亦难以完全洞察其魂魄所在与未来去向,只能感应到一片混乱与……巨大的变数。”
孙悟空心头一震。连地藏王菩萨和谛听都无法完全看清师父的魂魄状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可有解救之法?”孙悟空急问,“俺取得先天灵泉,可暂时稳住师父肉身生机,但魂魄根源之患……”
地藏王菩萨沉默片刻,道:“先天灵泉确是良药,可续生机,净死气。然欲定其魂魄,解其根源之困,需从三处着手。”
“哪三处?”
“其一,稳固其肉身与现世神魂,灵泉可续,或还需其他至阳至净之物辅佐,抵御那至阴死气与体内异力的进一步侵蚀。此为大圣已在行之。”
“其二,需有人以其魂魄中最为稳定、最为核心的‘锚点’为引,将其混乱纠缠的魂质重新梳理、归位。金蝉子元神本是最好选择,但其与如来佛印纠缠,且似乎并非当下唯一核心。”
“其三,”地藏王菩萨目光深邃,望向虚空深处,“便是那引发一切变数的‘古老印记’与‘契约裂痕’。此二者根源,恐怕并非在此幽冥地府,亦非全然在灵山天庭。或许……与那上古巫妖遗迹,与那早已被遗忘的‘源海’、‘归墟’之地有关。沙悟净前世的记忆与力量,或许是钥匙之一。”
他看向孙悟空:“大圣,你师父之劫,非一人一力可解。需你们师徒五人,各承其缘,各破其障,方有解脱之机。你已得灵泉,暂稳其形;沙悟净身负巫妖王因果,或可触及契约之秘;猪悟能天蓬旧事,恐亦与某些布局相关;至于金蝉子元神与佛印之争……此乃灵山内务,亦是其必经之劫。”
地藏王菩萨说完,再次轻诵佛号:“贫僧言尽于此。地狱动荡,需贫僧全力镇抚,不便久留大圣。大圣若欲探巫妖旧事,可从此处往九幽最深处,有一‘古战场残迹’,或可见到一些未完全消散的古老记忆碎片。然彼处凶险异常,混沌残留,纵是大圣,亦需谨慎。”
话音落下,金色莲台光芒微闪,地藏王菩萨与谛听的身影渐渐淡去,仿佛融入幽冥虚空。
“记住,大圣。”地藏王最后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圣僧魂魄不归此,非是绝路,而是……新路的开端。关键在于,你们能否找到那‘路’在何方。”
地藏王菩萨离去,下方囚牢的躁动在地藏法力余威下暂时被压制,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并未消失。
孙悟空立于虚空边界,心中反复咀嚼着地藏王的话语。
师父的魂魄,处在一种“无处可归”的混沌态,涉及金蝉子、凡魂、古老印记三方角力。
解救需多管齐下,他们师徒五人皆有关键作用。
巫妖遗迹、契约裂痕、源海归墟……这些陌生的词汇,指向了更加宏大古老的秘密。
而地藏王指出的“九幽最深处古战场残迹”,或许就是下一个线索所在。
他看了一眼下方暂时平复的囚牢,又望向那深不见底的九幽黑暗。
灵泉已送回,师父肉身暂时无虞。眼下,或许该去那古战场残迹看看,为寻找那“古老印记”与“契约”的真相,提前探路。
只是不知,阳间的沙僧与八戒,能否在他带回更多线索前,守住师父那“混沌态”下岌岌可危的平衡?
孙悟空不再犹豫,身形化作金光,朝着地藏王所指的九幽最深处,那片连地狱光辉都难以照耀的终极黑暗,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