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大乱已生。
奈河桥那横跨忘川、本应稳固无比的桥身,此刻正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桥面石板开裂,缝隙中喷涌出腥臭的幽冥阴气,无数正在桥上浑噩前行的亡魂被震得东倒西歪,哀嚎四起,更有甚者直接被震落桥下,坠入那浊浪翻滚、突然开始逆流的忘川之中,瞬间被溺毙的怨魂残影撕扯吞噬,徒增新的惨厉哭号。
忘川之水,自古自西向东流,象征着逝去与轮回的不可逆转。此刻,那浑浊腥黄的水流竟违背常理,掀起滔天浊浪,反向冲刷!浪头拍击着两岸嶙峋的鬼岩,将上面刻印的古老符文冲刷得明灭不定,河水之中,沉浮了无数纪元的罪孽与怨念仿佛被彻底搅动,化作一张张扭曲痛苦的面孔,朝着虚空无声咆哮。
十八层地狱深处,更是传来了连绵不绝、令人神魂颤栗的齐声哀嚎!那并非受刑鬼魂的惨叫,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充满了无边恨意与某种疯狂期盼的共鸣!仿佛那些被层层封印、镇压了不知多少元会的古魔巨擘、混沌残魂,在同一时刻被某种力量惊醒,感应到了某种“契机”的到来!“时候到了……契约将毁……王将归来……”破碎而宏大的意念碎片,如同瘟疫般在地狱的每一层回荡,冲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封印禁制,令镇守各狱的鬼王、夜叉们面色惨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刑具。
第一殿秦广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十殿阎罗听着鬼差的急报,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整个幽冥世界根基都在动摇的震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什么天庭奏报,什么通禀翠云宫,在这天翻地覆般的剧变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迟缓。
“究竟……究竟是哪位‘王’?何等‘契约’?”转轮王声音干涩,问出了所有阎君心中的恐惧。幽冥镇压的古老大能不少,但能引发如此规模、涉及整个地府根基异动的,屈指可数。而无论哪一位,都不是他们十殿阎罗能应付的!
就在这极致的恐慌与混乱达到顶点之际——
“嗤啦——!!!”
秦广王殿那厚重无比、铭刻着重重禁制的幽冥玄铁大门,猛地被一道炽烈无比的金色棒影从外部硬生生捅穿!坚固的大门如同纸糊般破裂出一个大洞,边缘的金属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扭曲滴落。紧接着,一股蛮横、炽热、充满桀骜不屈意志的磅礴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破洞中狂涌而入!
狂风席卷殿内,吹得幽冥鬼火剧烈摇曳,卷宗簿册哗啦作响。十殿阎罗的冠冕袍袖被吹得猎猎飞扬,修为稍弱的判官鬼差更是被这股气息压迫得连连后退,几乎窒息。
烟尘与破碎的禁制光芒中,一个身影踏着碎裂的门板,昂然步入大殿。
他身高不足丈,甚至显得有些瘦削,浑身伤痕累累,僧衣褴褛,血迹斑斑。周身那曾耀眼夺目的五彩光华已然黯淡,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狼狈不堪的身影,当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扫过殿中诸神时,包括十殿阎罗在内的所有地府神灵,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窒息感!
仿佛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受伤却更加危险的洪荒巨兽,一尊曾将天地捅破、令神佛束手、如今虽蒙尘却锋芒不减的斗战圣者!
“孙……孙悟空!”秦广王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虽然早有预感这煞星可能会来,但万万没想到是以如此霸道、如此直接的方式登场,而且偏偏是在幽冥根基动摇、人心惶惶的最糟糕时刻!
楚江王、宋帝王等阎罗也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如临大敌。当年孙悟空大闹地府,勾销生死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根铁棒留给幽冥的阴影,至今未散。
孙悟空的目光冰冷如刀,迅速扫过殿内神色仓皇的十殿阎罗,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最后落在首席判官崔珏手中那卷光芒异常闪烁的簿册上。他耳后那微弱的“谛听之缘”感应,在此地变得清晰了一些,指向那卷簿册,也指向这整个动荡不安的幽冥。
“俺老孙没空跟你们废话。”孙悟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直接压过了殿外的鬼哭神嚎与地狱哀鸣,“把生死簿,特别是关于俺师父唐僧——陈玄奘,还有金蝉子十世的所有记录,给俺调出来!立刻!”
他没有询问,而是直接命令。语气中的焦急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暴戾,让众阎罗心头狂跳。他们毫不怀疑,若敢稍有迟疑,眼前这尊煞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再次砸烂这森罗殿,亲自去翻那生死簿!
秦广王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但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大圣……大圣息怒!非是小神等怠慢,实是……实是生死簿近日确有异动,关于圣僧的记录……出了些古怪,正待核查……”
“古怪?”孙悟空金睛一眯,一步踏前,气势更盛,“什么古怪?给俺说清楚!还有,这地府天翻地覆,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俺师父有关?!”
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崔珏判官不敢再犹豫,连忙双手捧起那卷异常簿册,颤声道:“回……回禀大圣!此乃‘佛缘功德簿’副册,专录与佛门有深厚因果者之寿数功过。圣僧……不,金蝉子及其十世转生之记录,尽在于此。然自今日……约一个多时辰前起,其上所有相关条目,皆……皆生异变!”
孙悟空一把夺过簿册,入手竟感到簿册本身在微微发烫,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规则在冲突、崩乱。他展开簿册,火眼金睛全力运转,看向记载之处。
果然如崔珏所言,原本应该清晰分明的金色字迹,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浸了水又晾干的墨迹,边缘晕染开来。代表寿数的数字和劫难标注,更是时而清晰显现,时而化作一团混沌的雾气,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断涂抹、修改、或者说……那些记录所对应的“存在”本身,正在剧烈变动,导致天地规则显化的记录无法稳定。
他直接翻到最近一世“陈玄奘”的页面。阳寿一栏,本该写着明确的起止年份,此刻后面部分竟是一片空白,不断有细微的金色光点从空白处溢出又湮灭,仿佛在尝试书写什么,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或干扰。魂魄状态一栏,更是离奇地显示着一幅不断变幻的虚影——时而是一闭目盘坐的金色僧人虚影,时而又化作一个面色痛苦、周身缠绕灰气的凡俗书生模样,两者不断交替、重叠、冲突,旁边标注的小字剧烈闪烁:“非生非死,魂格纠缠,根源动摇,不在常理界定”。
“不在常理界定?”孙悟空眉头紧锁。生死簿乃天地规则所化,理论上记录三界一切有情众生之命数。除非超脱轮回、成就大罗,或者像他当年那样以蛮力强行勾销,否则皆在其列。“不在界定”是什么意思?难道师父的存在状态,已经超越了生死簿所能描述的范畴?
他又迅速翻看前九世记录,情况类似,皆模糊动荡,尤其与“金蝉子”本源相关的描述,更是晦涩难明,仿佛隔着一层浓雾。
“还有呢?”孙悟空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崔珏,“你们刚才说的‘王将归来’、‘契约将毁’,又是什么?跟俺师父体内的异状有何关联?”
崔珏吓得一哆嗦,连忙看向秦广王。秦广王脸色变幻,知道今日若不交代些干货,恐怕难以过关,只得硬着头皮道:“大圣明鉴,此事……此事地府也正在探查。那地狱深处的哀嚎与意念,似乎……似乎指向上古时期一些被镇压的巫妖大能,以及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古老盟约……至于是否与圣僧有关,小神等实在不知啊!只是圣僧记录异变与地狱动荡几乎同时发生,故而……故而有所猜测……”
“巫妖?盟约?”孙悟空心中一震,瞬间联想到沙僧觉醒的巫妖王身份,以及其骷髅项链的异常。难道师父体内的秘密,竟与那早已湮灭的巫妖时代有关?与沙僧的前世有关?
他正欲追问,突然,手中那卷“佛缘功德簿”副册猛地光华大放,紧接着,其中关于“金蝉子/陈玄奘”的所有记录页面,那些模糊的字迹与变幻的虚影,竟如同风中沙画一般,开始迅速淡化、消散!
不是被涂抹,而是仿佛其承载的“信息”本身正在从这卷规则显化的簿册中被抽离,或者说,是那对应的“存在”正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脱离生死簿的记载范畴!
“这……这是?!”崔珏和众阎罗目瞪口呆,惊恐万状。生死簿记录自行消散,这简直颠覆了幽冥存在的基础!
不过数息之间,整卷簿册中,所有与金蝉子十世、与唐僧相关的记录,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了一片空白光滑的纸页,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书写。
生死簿上,再无“陈玄奘”之名!也无“金蝉子”十世之迹!
孙悟空握着瞬间变得“干净”的簿册,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某种极其古老空渺的规则余韵,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与急迫感涌上心头。
师父身上发生的事,远比瘴气侵蚀、神魂受损要复杂恐怖得多!这牵扯到的,可能是连幽冥地府、生死簿都无法界定和掌控的,源自上古甚至更久远的大秘!
而几乎在记录消失的同时,殿外,奈河桥的崩塌声、忘川逆流的轰鸣、以及地狱深处那“王将归来”的呐喊,陡然间又拔高了一个层级!整个森罗殿摇晃得更加厉害,殿顶甚至有幽冥玄石簌簌落下!
十殿阎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孙悟空猛地抬头,金睛穿透殿顶,仿佛望向那地狱深处,又仿佛望向阳间某个方向。他收起那卷已无用的簿册(或许还有研究价值),不再看惶恐的阎罗们一眼,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大圣!大圣欲往何处?”秦广王下意识问道。
“地狱。”孙悟空头也不回,声音冰冷,“既然你们不知道,俺老孙就亲自去问问,那些鬼叫的东西,到底在喊什么‘王’!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若俺师父之事,与你们幽冥镇压的什么上古玩意儿有关……你们这十殿阎罗,就等着再换一轮吧!”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撞破殿顶,直冲那哀嚎与动荡最为剧烈的地狱深处而去!
留下十殿阎罗在原地,望着破碎的殿顶和空空如也的簿册页,面面相觑,满脸绝望。
生死簿上名已无,地狱深处王将苏。
孙悟空探地府,非但未能解惑,反而踏入了更深的迷雾与更凶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