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最深处。
这里已非“地狱”概念所能涵盖。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空间”本身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稳定的质感,如同被反复撕裂又勉强缝合的破碎画卷。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时而凝滞如万古寒冰,时而又混乱地加速或倒流,让人神魂错乱。
孙悟空周身那层薄薄的五彩光华,在这绝对的“无”与“混沌”的边缘,成了唯一的光源,却也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他不敢飞掠,只能以金箍棒为杖,每一步都踏在虚实难辨的“地面”上——那或许是凝固的混沌气流,或许是上古神魔尸骸所化的尘埃,又或许仅仅是某种规则的残渣。
破妄瞳运转到极致,眼中世界化作无数破碎、扭曲、纠缠又断裂的规则线条和能量残渣。这里仿佛经历过一场无法想象的浩劫,将一切存在都打碎成了最基础的“碎片”,却又未能彻底归于虚无,形成了这片永恒的、充满恶意的“废墟”。
地藏王菩萨所指的“古战场残迹”,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片弥漫的意识领域。在这里,物质的概念已然模糊,真正“残留”的,是那些强大存在陨落时,烙印在时空与规则层面的强烈意念、破碎记忆以及不甘的怨怒。
孙悟空刚踏入这片领域,无数混乱的意念碎片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疯狂冲击他的灵台!
“杀!!为了祖巫荣耀!!”
“妖族天庭,万世不朽!”
“天道不公!何以独钟后天生灵?!”
“吾等混沌所生,岂甘受尔等秩序束缚!”
“同归于尽吧!将这洪荒彻底打碎!”
“王……王在哪里……带领我们再战……”
“契约……天道契约……骗局……都是骗局……”
亿万种嘶吼、咆哮、呐喊、哀泣、诅咒,混杂着绝望、愤怒、疯狂、不甘、眷恋……种种极端情绪,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风暴,要将闯入者的意识彻底撕碎、同化!
孙悟空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额间青筋暴起。他仿佛瞬间被抛入了上古那场毁天灭地的量劫战场中央,亲眼目睹巨神崩碎、妖皇陨落、星辰熄灭、大陆沉沦!那景象是如此真实,带来的冲击是如此猛烈,若非他心志历经千锤百炼,更有补天石本源中蕴含的“调和”与“稳固”特性护持灵台,只怕瞬间就会心神失守,沦为这无尽怨念中的一份子。
“哼!区区残念,也想惑俺老孙心志?!”他低吼一声,强行稳定心神,将那些试图侵入的意识碎片排斥在外。破妄瞳金光大盛,不再试图“看清”所有,而是集中力量,循着那众多意念中,与“契约”、“王”、“沙”等关键词共鸣最强烈的几股,追踪溯源!
他艰难地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血浆与破碎的刀锋中跋涉。周围的黑暗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幻象:
他看到身高万丈、操蛇践龙的巨人与翼若垂云、妖气冲天的巨禽在破碎的星空间惨烈搏杀,鲜血化作银河,尸骸堆积成山。
他看到一座辉煌无比、笼罩在周天星斗大阵中的巍峨天宫,在无数道毁灭性的光芒中轰然崩塌。
他看到一尊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身后是残破的族群旗帜,面前是无穷无尽、代表“秩序”与“清洗”的金光……
他还看到,在那战场的最核心,似乎有数道模糊却伟岸到无法形容的身影联手布下什么,一张闪烁着冰冷规则光芒的巨网缓缓落下,将战场上残余的巫妖气运、混沌魔神孽念,以及某些更加本质的东西,一同打包、封印……那巨网的脉络,隐约构成一个复杂无比的契约符文!
“那就是……契约?”孙悟空心头剧震,想要看得更清楚,但那幻象过于破碎,且充满强大的排斥力,他的神念难以深入。
就在他集中精神试图解析那契约幻象时,一股截然不同、更加古老、空渺、难以捉摸的意念碎片,忽然从某个极其幽深的方向传来一丝波动。
这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仿佛与唐僧眉心曾闪烁的奇异光晕,与生死簿上消散记录时残留的余韵,有着某种本质的相似!
“是那个‘古老印记’的气息?!”孙悟空精神一振,立刻舍弃其他杂念,全力追踪这丝波动。
他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又艰难前行了不知多久。周围的幻象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连怨念都似乎被冻结的死寂。这里的黑暗更加纯粹,空间结构也更加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坠入无法言说的深渊。
终于,在破妄瞳的视野尽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并非实体,也非幻象,而是一小片凝固的、不断微微扭曲的“时空琥珀”。琥珀内部,封存着一缕极其黯淡的、非金非白、难以形容色彩的光丝。光丝本身似乎在缓慢地“流动”或“呼吸”,散发出那种古老空渺的气息。而在这“时空琥珀”周围,缠绕着数道更加清晰、更加坚固的暗金色规则锁链,锁链上流淌着冰冷的符文,与之前幻象中看到的“契约巨网”脉络如出一辙!
这缕被封印的光丝,似乎就是那种“古老印记”的一丝极其微小的碎片!而封印它的,正是那上古“契约”力量的一部分!
孙悟空心跳加速。他缓缓靠近,想要仔细观察。然而,就在他的神念触碰到那“时空琥珀”外围的暗金锁链时——
“轰——!!!”
整个九幽最深处,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骤然沸腾!那些原本只是无意识飘荡的怨念碎片,仿佛受到了最直接的挑衅和召唤,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从四面八方凝聚起来,化作无数狰狞的、由纯粹恶念与规则残渣构成的混沌魔影,朝着孙悟空扑杀而来!
与此同时,那缠绕光丝的暗金锁链仿佛被激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冰冷、无情、代表着绝对“秩序”与“封印”的庞大力量,如同苏醒的巨兽,朝着孙悟空镇压而下!这股力量层次极高,远超十殿阎罗,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天道的威严!
仿佛孙悟空触碰的,不仅仅是这缕光丝碎片,更是触动了上古契约留在此地的一道警戒禁制!
“果然有鬼!”孙悟空眼中凶光暴射,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激起滔天战意!师父魂魄之迷,体内异状之源,或许就在眼前这被重重封印的光丝碎片之中!岂能因阻挠而退?
“都给俺老孙——滚开!”
他暴喝一声,不再保留,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补天石本源、心焰余烬、龙族水灵之意,乃至一股不屈的斗战意志,全部注入金箍棒中!铁棒瞬间化作擎天巨柱,横扫八方!
棒影所过,扑来的混沌魔影纷纷溃散,但溃散后立刻重新凝聚,无穷无尽!而那暗金锁链镇压而下的力量,更是沉重如山岳,带着冻结法则、禁锢神魂的恐怖效果,让孙悟空动作陡然迟缓,护体神光剧烈压缩,体表的伤痕再次崩裂,淡金色的血液飞溅!
“呃啊——!”孙悟空感到如同背负着整个幽冥世界的重量,骨骼都在咯咯作响,神魂在那“秩序”力量的冲击下阵阵刺痛。但他咬紧牙关,金箍棒死死抵住镇压而下的锁链光芒,双脚深深陷入那虚实难辨的“地面”,一步不退!
“一道残留的禁制,也想压服俺老孙?!做梦!”他嘶吼着,额间破妄瞳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暗金锁链的符文流转,寻找着其能量运行的节点与薄弱之处!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那被封印在“时空琥珀”中的奇异光丝,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剧烈冲突,也感应到了孙悟空身上补天石本源的气息,竟然微微一亮!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意念,顺着孙悟空抵抗锁链的力量,悄然传递过来,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心灵映照:
一幅模糊的画面——无尽的混沌未分之中,一点最初的光……
一个宏大的、充满悲悯与牺牲意志的身影,正在做着什么……
某种“约定”或“选择”……
然后是被打断、被扭曲、被强行施加“秩序”与“枷锁”的愤怒与不甘……
最后是碎片化的隐匿与等待……
这意念一闪而逝,却包含了海量的、难以瞬间理解的信息,冲击得孙悟空脑海嗡鸣。但他抓住了几个关键点:这“古老印记”的本质,似乎与天地开辟、生灵起源有关,甚至可能与娲皇有关!它曾有过某种“选择”或“约定”,但后来被强行干涉、扭曲、封印!
而师父唐僧体内,就沉睡着这样一枚“印记”的碎片或引子!如今,在至阴死气的侵蚀和某种契机的刺激下,这“印记”开始松动,引发了后续一系列连生死簿都无法界定的异变!
“原来如此……”孙悟空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更加沉重。师父的劫难,根源竟如此之深,牵扯到上古洪荒的大秘!
而就在这时,因为他与禁制的对抗,以及那光丝碎片的异动,整个九幽最深处的动荡,终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并朝着整个幽冥地府,乃至与阳间、与其他界域的脆弱连接处,猛烈地传导开去!
幽冥界,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天翻地覆!
秦广王等阎罗刚刚勉强稳住身形,处理孙悟空破殿留下的烂摊子,安抚惊魂未定的下属。突然——
“轰隆隆隆——!!!”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恐怖震动,从地脉最深处传来!整个森罗宝殿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疯狂摇晃,殿柱开裂,砖石如雨落下!
奈河桥,彻底崩塌!
忘川之水,彻底倒灌,冲垮两岸,无数亡魂被卷入,幽冥秩序瞬间大乱!
十八层地狱,超过一半的封印囚牢,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裂痕!那些被镇压的古魔残魂,发出狂喜与暴虐混合的咆哮,疯狂冲击着即将破碎的禁制!
轮回井方向,传来井壁碎裂的巨响,轮回之力出现紊乱,无数等待转世的魂魄被抛飞,时空乱流隐约显现!
甚至,那分隔阴阳的屏障,都出现了细微的、不断扩大的裂口!丝丝缕缕至阴死气和混乱的怨念,开始不受控制地泄往阳间!
“完了……全完了……”秦广王瘫坐在破碎的王座上,面如死灰。其他阎罗也是手足无措,满脸绝望。
孙悟空在九幽深处的“探索”,已然演变成了怒搅幽冥,将本就因契约裂痕而动摇的地府根基,推向彻底崩溃的边缘!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仍在九幽深处,与那上古契约禁制及无穷怨念苦苦抗衡,眼中却只有那缕被封的光丝,以及拯救师父的唯一线索!
幽冥大乱,三界惊动。
孙悟空的地府之行,注定无法平静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