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明殿内,光明透彻,纤尘不染。
玉帝高踞九重宝座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一身明黄帝袍上的日月山河虚影缓缓流转,散发出浩瀚无匹的天道威严。阶下,文武仙卿分列,皆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刚刚踏入殿中的那道玄色身影。
杨戬步入大殿,步履沉稳,玄衣云氅虽已修补,却难掩其上残留的淡淡规则湮灭气息与破损痕迹。他面色依旧冷峻,额间天眼竖纹闭合,只余一道淡金色的细线,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刚刚经历血火厮杀的、尚未完全平复的凛冽煞气与……一丝极其隐晦的疲惫与虚浮。
他走到丹墀之下,依照礼制,躬身行礼:“臣杨戬,奉旨征讨四海叛逆,归来复旨。”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平身。”玉帝的声音自宝座之上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东海之事,朕已知晓大概。巨灵神兵败在先,你率部亲征,战况如何?那叛逆敖烈,可曾伏法?四海叛旗,可曾踏碎?”
一连三问,直指核心,带着帝王的审视与问责。
殿中气氛愈发凝滞。所有仙神都竖起了耳朵。东海之战,动静太大,早已传遍天庭。杨戬无功而返,甚至自身受创,已是不争的事实。此刻如何回禀,将直接决定玉帝的态度,乃至杨戬自身的处境。
杨戬直起身,目光微垂,避开玉帝那虽隐于冕旒之后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视线,沉声开口:“启奏陛下,臣奉旨征讨,兵临东海。叛逆敖烈,确已觉醒祖龙传承,并引动某种……疑似上古水元本源之力,与四海之水深度融合,形成新生法则领域,自立法度,升起‘自治旗’。其麾下龙族水族,受此法则加持,战意坚决,阵法严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臣初以先锋试探,发现其法则领域有异,能侵蚀战意,净化神通,兼具防御与滋养之效,颇为难缠。遂变阵强攻,欲以点破面。然敖烈催动法则核心,领域之力大增,固守顽抗。臣与其激战,一时未能突破。”
他没有提及孙悟空的突然出现,也没有详述自己与孙悟空那场惊心动魄的规则层面厮杀。这些,玉帝或许早已通过其他途径知晓,但他此刻选择略过。
“激战之中,臣观其法则,虽系新生,却暗合部分上古水德真义,于调理水脉、滋养万物或有裨益。且其反叛之因,或与旧有水部章程束缚过甚、压抑龙族灵性有关。”杨戬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说出了一番令殿中许多仙神暗自皱眉的话,“此时,南海观世音菩萨忽至,言及取经大局与三界稳定,出面调停。臣权衡利弊,虑及强攻恐致四海动荡,水元失衡,生灵涂炭,亦有违上天好生之德。故……暂且罢兵,回天复旨。”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说明了战况胶着、敌人难缠,也点出了新生法则的“特殊之处”,更将退兵的“责任”部分归因于观音菩萨的调停与对“生灵”的考量。没有推诿,却也未过多揽责,更隐隐为龙族的“反叛”提供了一丝可供解读的“背景”。
殿中一片寂静。文武仙卿神色各异。托塔李天王眉头紧锁,显然对“暂且罢兵”的说法不满。太白金星则抚须沉吟,目光闪烁。其他仙神,或惊讶于杨戬竟会提及龙族反叛的“原因”,或暗自揣测他话语中隐含的对现有水部章程的微妙质疑。
宝座之上,玉帝沉默了片刻。那日月山河的虚影流转似乎略微加快了一丝。
“观音菩萨……”玉帝缓缓开口,“确是慈悲为怀,顾念苍生。”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无形的压力,“然,天庭法度,统御三界,乃洪荒定数。四海龙族,擅断天条,自立法则,此例若开,三界万灵效仿,纲常何存?秩序何存?杨戬,你身为司法天神,当知此中利害。”
“臣知。”杨戬躬身,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正因知此利害,臣方觉此事棘手。叛逆敖烈所持之力,非比寻常,疑似触及上古本源遗泽。其新生法则与四海根基深度勾连,强行摧毁,恐引发不可测之水元灾劫,动摇三界根本。此非寻常叛逆剿灭可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宝座方向:“且观音菩萨出面,代表佛门态度。西行取经,乃当前三界大事,牵涉因果极深。臣以为,此时与龙族死战,非但胜负难料,更恐扰乱取经大局,为灵山与天庭关系平添变数。故臣决断,暂且回师,容后再议。此乃臣之考量,若有失当,甘受陛下责罚。”
一番话,有理有据,将“暂退”的决策提升到了维护三界稳定、顾全取经大局、避免佛道冲突的战略高度。同时,也将“责罚”的皮球,踢回给了玉帝。
玉帝再次沉默。殿中落针可闻。许多仙神暗暗心惊,杨戬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寸步不让,甚至隐隐有“逼宫”之意——你玉帝若觉得我退兵不对,那便是要不顾三界水元安危、不惜扰乱取经大局、甚至不惜与佛门产生龃龉,也要立刻将四海龙族碾碎?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良久,玉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司法天神思虑周详,顾全大局,其心可鉴。四海之事,确非寻常。叛逆敖烈所持之力,亦需查明根源。然,天庭威严,不可轻损。”
他顿了顿,似乎做出了某种决断:“杨戬征讨有功,虽未竟全功,然察敌情,探虚实,亦有苦劳。着,赏赐九转金丹三粒,天河玉液十壶,以疗伤势,固本培元。四海叛逆之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然,天庭各部,需严密监察四海动向,加强天河水脉守御,以防不测。退朝。”
“臣,领旨谢恩。”杨戬再次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赏赐是安抚,也是警告。“容后再议”是暂时搁置,也是留下了尾巴。玉帝没有追究他战败退兵之责,却也未完全采纳他的“战略考量”,反而强调了“天庭威严不可轻损”,并做出了加强监控与防御的部署。这是一个帝王在局势不明、内外掣肘下的典型平衡手段。
杨戬心中了然,并无太多波澜。这个结果,已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至少,暂时为四海龙族争取到了喘息之机,也避免了天庭立刻发动更大规模的征讨。
他接过仙官奉上的赏赐,再次行礼,转身,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稳步走出了通明殿。
殿外,天光清朗,云海翻腾。
杨戬望着那无垠的苍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通明殿中的压抑与博弈,似乎并未让他感到轻松。相反,心中那份因东海之战而起的波澜,因方才殿中对答而引动的思虑,反而更加深沉。
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殿中所言,看似是为退兵寻找合理借口,实则……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对现有秩序的潜在质疑?
而“容后再议”……这个“后”,会是何时?待取经结束?待灵山与天庭的博弈明朗?还是待……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彻底浮出水面?
他握了握袖中的金丹玉液,触感微凉。这些赏赐,与其说是疗伤之物,不如说是天庭套在他身上的、另一重无形的枷锁与提醒。
杨戬不再停留,驾起云头,朝着真君神殿的方向飞去。身影在云海中渐行渐远,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今日,他在通明殿前,以一番“顾全大局”的言辞,虚晃一招,暂且撤去了迫在眉睫的征讨云头。
但他心中那团关于秩序、正义与真正“道”之所在的迷雾,却并未因此散去,反而愈发浓重。而这团迷雾,终将指引他,走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未来。
四海龙族的自治旗,依旧在东海之上飘扬。而司法天神杨戬的道心之变,也如同投入三界这潭深水中的又一颗石子,其涟漪,正在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