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神殿，位于天庭第九重天，司法天神府邸。
此殿规制宏大，却无半分奢华之气。殿宇以玄黑与青玉为主色，线条冷硬简洁，处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穆与威仪。殿内常年流转着一种奇特的“静”，非是死寂，而是一种如同深海、如同亘古冰川般的、高度秩序化与内敛的寂静，任何杂音与妄念置身其中，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压制、被“梳理”。
然而今日，当杨戬拖着受创的神躯与更为纷乱的心神踏入神殿时，那股恒常的“静”似乎也起了微澜，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不适的“滞涩”。殿中侍立的几位黄巾力士与值日功曹，远远望见真君归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如尺量，神色恭谨如模板，却让杨戬无端觉得，他们的眼神深处，似乎也缺少了东海那些水族眼中的……某种“活气”。
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入神殿最深处的“静思堂”。
此堂不过方丈大小，四壁无窗，亦无任何装饰，只在中央设一蒲团，穹顶之上，以无上法力模拟出周天星斗永恒运转之景。这里是他平日神游太虚、参悟天道、稳固道心之所，在此处，他能最清晰地感应到三界天条法网的脉动，也能最有效地平息内心一切“不合规”的杂念。
杨戬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却没有如往常般立刻入定调息，而是怔怔地望着穹顶那规律运转、分毫不差的星图。
星光冷漠，轨迹永恒。正如他维护了无数元会的天条秩序，精密，稳定，不容置疑。
可今日，这熟悉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与疲惫。
闭上眼睛，东海之战的画面，尤其是最后那场奇异的“经文化雨”，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他记得，当那场泛着金白蓝三色微光的细雨落下时，自己虽已率部退走，但神识仍有一缕留在战场边缘观察。他“看”到光雨如何抚平创伤，净化戾气，滋养生机；他“听”到那雨声中蕴含的、唐僧诵经留下的慈悲余韵；他更“感觉”到，那雨水中融合的多种本源力量——新生水元的灵动、孙悟空残留的混沌生机、以及唐僧那纯粹到极致的悲悯愿力——彼此和谐交融，产生了一种超越单纯治愈效果的、难以言喻的“调和”与“启示”之力。
那力量，并不强大，却异常“真实”，异常“本然”。仿佛它揭示的，才是天地万物本该有的、健康共生的状态。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己麾下天兵天将修炼的仙法神力，虽磅礴正大，却总带着天庭规训的“匠气”与“目的性”；是自己所执掌的天条权柄，虽威严浩瀚，却冰冷僵化，如同运转不休的精密枷锁。
“这经…为何而念？”
一个突兀的、带着深深困惑的声音，在他心底悄然响起。
是了，这是当时，当那经文化雨落下，自己残留的神识捕捉到战场上一个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意念波动。那波动来自一位受伤不轻、正接受光雨滋养的草头神。他在痛苦缓解、心神稍安的刹那，望着光雨源头那端坐的唐僧身影，下意识地、近乎呢喃地自问了一句。
这句话，当时并未引起杨戬太多注意。可此刻，在静思堂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它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反而与他自己心中的诸多疑问产生了共振。
经，为谁而念？佛，为谁而度？法，为谁而设？
唐僧念的是佛经，超度的是亡灵，宣说的是佛法。可他最后那场化雨，惠及的却不仅仅是佛门信众，也不仅仅是龙族盟友，甚至包括了敌方——那些被遗落在战场、本该死去的天庭伤兵。他的慈悲，似乎超越了阵营，超越了敌我，甚至……超越了“佛”与“法”的框架，直指“生命”与“苦难”本身。
那么，自己执掌的天条法度，又是为谁而设？为维护天庭统治？为彰显玉帝威严？还是……真的为了三界众生的“秩序”与“安宁”？
若真是为了众生，为何四海龙族仅仅是想要恢复水元自主、依循更自然的本性行事，便被冠以“叛逆”之名，遭大军征讨？为何无数像巨灵神麾下那些天兵、像自己这些草头神一样的生灵，要为了维护这套可能已经扭曲、僵化的“秩序”，而前赴后继，流血殒命？
“我……究竟在维护什么？”
杨戬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额间天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抗拒主人这种“大逆不道”的自我质疑。天眼乃天道权柄所化，是他司法天神神位的核心象征，其存在本身，就与现今的天庭秩序深度绑定。质疑秩序，便是在质疑天眼存在的根基，无异于自毁道基。
冷汗，自杨戬的鬓角悄然滑落。不是因伤势，而是因这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迷茫与……恐惧。他发现自己长久以来坚信不疑的“道”，那以维护天条、裁定秩序为职责的“司法天神之道”，其根基正在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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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孙悟空战斗时那桀骜不驯、却又仿佛洞悉了某种真相的眼神；想起了敖烈引动新生水元时，那浩瀚而充满生机的蓝色光辉；想起了观音菩萨那看似调停、实则意味深长的言语；更想起了自己挥刀斩向那些为求一线生机而战的龙族水族时，心中那一闪而逝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适”。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正义”，真的只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堡垒？自己所维护的“秩序”，真的已成了禁锢生机、扭曲本性的枷锁？
“不……天道至高，法度森严，岂容置疑？”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声音，自道心深处响起，那是亿万年来被天条与职责塑造出的本能反应，“龙族叛逆，擅改法则，动摇三界根基，必须镇压！孙悟空身怀异力，来历不明，屡次犯禁，亦需惩戒！此乃天职，不容私情！”
然而，另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也在同时低语：“可那雨中的慈悲，是真的。那新生水元的生机，也是真的。那猴子眼中的不屈与追问，更是真的……若天职所在，便是抹杀这些‘真’，那这天职……还是‘正’吗？”
两种声音在他心中激烈交锋，如同冰火相煎。道基在震颤，天眼在哀鸣，连周身运转的神力都出现了细微的紊乱。他脸色苍白，气息起伏不定，竟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就在此时，静思堂的门，被轻轻叩响。
“真君，”是姚公麟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您归来后便独处静室，伤势未愈，不宜久耗心神。属下等备了些调理元气的丹药，另……天庭有使者至，传玉帝口谕，召真君即刻前往通明殿复旨。”
杨戬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混乱与挣扎，随即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绪，额间天眼的光芒也重新变得稳定而冰冷。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已听不出太多情绪，“本君稍后便去。”
门外姚公麟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杨戬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玄衣云氅，抚平其上代表着天规道纹的银色绣线。他望向穹顶的星图，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只是那坚定深处，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裂痕与沉重。
他必须去面对玉帝，复述这场“失败”的征讨。他必须继续扮演好司法天神的角色，维护天庭的威严与秩序。
但那个问题，如同梦魇，已深深种入他的道心：
“这经…为何而念？”
而他这位执掌三界法度的天神，手中之“法”，又究竟……为谁而执？
通明殿的召见，是另一场考验的开始。而杨戬知道，自己内心的这场风暴，或许才刚刚掀起第一个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