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神殿，静思堂。
杨戬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悬浮着玉帝赏赐的九转金丹与天河玉液。丹呈紫金色，隐有龙虎纹路盘旋，药香凝而不散；玉液盛于羊脂玉瓶之中，清澈见底，内蕴星辰光点，乃是采集天河深处、星辰精华沉淀所化的疗伤圣品。
他却没有立刻服用。
目光落在金丹玉液之上，看着那代表着天庭恩宠与认可的华光，心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凉的疏离。这些赏赐，如同通明殿上那番“思虑周详、顾全大局”的评语一样，是包裹着蜜糖的锁链，是提醒他身份与职责的烙印。
额间天眼传来阵阵隐痛，与心神深处的波澜相互呼应。他闭上眼睛，试图运转玄功，平复伤势，稳固道基。然而，刚一入定，东海之战的种种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不是有序的回忆，而是混乱的碎片，混杂着炽烈的战意、规则的碰撞、生死的危机，以及……那场温润奇异的光雨，和那句萦绕心头的低语：“这经…为何而念？”
“唔……”
杨戬闷哼一声，脸色陡然苍白，气息剧烈波动，周身神力竟隐隐有失控之象！他强行催动天眼，试图以秩序之力镇压心魔，稳定心神。但天眼本身也因之前的受损而光芒明灭不定，那冰冷的“秩序”意志此刻反馈回来，非但不能助他定心，反而如同冰冷的刀刃，刮擦着他已然产生裂痕的道心，带来更深的痛苦与混乱。
就在这心神失守、内外交困的关头——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跨越了无尽空间，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他混乱的心神边缘。那波动带着一种熟悉的、玩世不恭却又隐含深意的“味道”。
是那猴子！孙悟空！
杨戬猛地睁眼，眸中厉色一闪，下意识就要催动神力隔绝、追溯。但他此刻状态极差，动作慢了半拍。那点意念波动并未携带攻击性，反而如同滑溜的泥鳅，顺着天眼神通与心神不稳产生的缝隙，倏地钻了进来！
并非入侵，更像是一道……带着调侃与探究的“传讯”？或者，是某种更高明的、基于双方之前激烈规则碰撞后留下的、微妙因果联系而产生的“共鸣显化”？
杨戬的识海之中，光影扭曲变幻。
不再是冰冷的静思堂，也不再是肃杀的天庭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仿佛介于虚实之间的奇异空间。空间中央，一个扛着棒子、抓耳挠腮的身影，由淡至浓，缓缓凝聚——正是孙悟空的虚影！
这虚影并非孙悟空本体神识降临，更像是他留在杨戬识海中的一道“印记”或“回响”，因杨戬心神剧烈动荡而被激活显化。
“嘿嘿，杨小圣，一个人躲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舔伤口呢？”孙悟空（虚影）咧嘴一笑，金睛眨动，打量着杨戬显得有些虚幻的神魂之体，“啧啧，看来伤得不轻啊，连道心都晃悠了？这可不像俺老孙认识的、那个板着脸整天‘天条’‘法度’的司法天神嘛。”
“孙悟空！”杨戬神魂凝聚，面罩寒霜，即便在自身识海，司法天神的威严依旧不容侵犯，“你敢以神念侵扰本君识海？找死！”他意念一动，识海中顿时风云变色，无数代表天规秩序的银色锁链虚影凭空生成，朝着孙悟空虚影绞杀而去！
然而，那些银色锁链甫一接近孙悟空虚影，便如同穿过空气，毫无阻滞，更无法对其造成丝毫伤害。这虚影本就是杨戬自身心念与孙悟空残留气息共鸣所生，某种程度上，可视为杨戬心魔的一部分显化，又岂是他自己能用“秩序锁链”轻易绞杀的？
“省省力气吧，杨戬。”孙悟空虚影好整以暇地掏了掏耳朵，“你这套‘天规锁链’，对付外魔还行，对付你自己心里长出来的‘疙瘩’，可不好使。俺老孙这点念头，不过是借着你心思乱飘的东风，过来串个门，看看热闹。”
杨戬心中一震，停下了无谓的攻击，冷冷地看着对方：“看热闹？看本君道心失守，你很得意？”
“得意？”孙悟空虚影挠了挠头，笑容收敛了几分，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俺老孙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
“可惜你这身本事，可惜你这‘天眼’，可惜你明明心里头已经有了疑影，却还要硬撑着那套早就锈透了的‘天条’架子。”孙悟空虚影扛着棒子，踱了两步，声音少了些戏谑，多了些难得的认真，“杨戬，东海边上，俺老孙问你的话，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杨戬沉默。东海边上的质问，字字如刀，此刻再次在他心中回响。
“你维护的，究竟是怎样的‘秩序’？”
“你手中的‘法’，又为谁而执？”
见他不语，孙悟空虚影继续道：“你看到了吧？敖烈师弟引动的水元，那才是水本该有的样子，活蹦乱跳，滋养万物，不是天庭库房里按斤两拨发的死水！你那些天兵天将，包括你自己，修炼的神通法力，看似正大光明，可跟那场‘雨’里的慈悲生机比起来，是不是总觉得少了点……‘人味’？哦，不对，是‘活气’？”
“还有那个念经的和尚。”孙悟空虚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念的经，不是为了超度谁上西天，也不是为了彰显佛法无边。他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看不得天地被捆得死死的。他那场雨，下给龙族，下给水族，甚至下给你们天庭那些丢下的伤兵……这叫什么？这才叫‘慈悲’，这才叫‘法’！不看你是什么来路，不看你站哪边，只看你是不是个‘活’的，是不是在‘苦’里！”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杨戬动荡的道心上。他想反驳，想说“天条秩序乃三界基石”，想说“慈悲岂能取代法度”，想说“龙族叛逆必须惩戒”……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因为孙悟空（或者说他心中这个由孙悟空气息引动的“心魔”）所说的，并非全然的歪理，而是……部分他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到的“真实”。
“你在动摇，杨戬。”孙悟空虚影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神魂，直视他内心的挣扎，“因为你自己也开始怀疑了。怀疑你一直信奉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对。怀疑你手里的刀，砍下去的时候，砍掉的到底是‘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杨戬神魂之体微微颤抖，额间那道代表天眼的竖纹在识海中剧烈闪烁，仿佛在痛苦地挣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与……迷茫。司法天神的外壳，正在被自己内心的质疑从内部一点点剥落。
“你知道吗？”孙悟空虚影忽然又笑了，带着点唏嘘，“当年在花果山，在蟠桃会，俺老孙跟你打，那是真打，打得痛快！因为那时候，你信你的‘天’，俺闹俺的‘地’，大家各凭本事，谁也不服谁。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现在再打，味道不一样了。你出刀的时候，心里带着问号；你睁眼的时候，眼里藏着迷惑。这样的对手，打起来……没劲。因为你自己都不信你手里的刀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杨戬闷哼一声，神魂之体光芒乱颤，几乎要溃散。他赖以存在的信念根基，被对方，或者说被自己心中滋生的疑问，逼到了悬崖边缘。
孙悟空虚影看着他这副模样，收起了笑容，扛着金箍棒，转身，似乎准备消散。但在彻底淡去之前，他留下最后一段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杨戬，俺老孙知道你很难。拆掉自己住了无数年的房子，哪怕知道它可能已经歪了、漏了，也是件要命的事。但有些事，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怀疑了，就是怀疑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心里那杆秤。”
“天庭那套，灵山那套，未必就是铁板一块，万年不变。这天地，比他们画的圈子要大得多，水也深得多。西行这一路，俺老孙瞅见的‘怪事’可不少。你若是真想弄明白，你那‘天眼’，不该只用来盯着别人犯了哪条天规，也该……睁开看看这‘天规’本身，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虚影彻底消散，识海重归杨戬的掌控，但那番话留下的震荡，却久久不息。
杨戬的神魂缓缓凝聚，跌坐于识海虚空之中，面色惨白，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但他眼中的混乱与痛苦，却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与……某种决绝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神魂中那枚代表着天眼权柄、此刻却光芒黯淡的竖纹印记。
沉默良久。
最终，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在寂静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承认：
“……真君，承让。”
这声“承让”，不是对孙悟空说的。
而是对他自己，对那个曾经坚信不疑、如今却已开始崩塌的“司法天神”之道，说的。
静思堂中，盘坐于蒲团上的杨戬本体，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再无之前的剧烈波动，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与那平静之下，悄然涌动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决意。
他伸手，取过面前悬浮的九转金丹与天河玉液，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丹药化开，玉液流淌，磅礴温和的药力迅速滋养着他受损的神躯与道基。额间天眼的隐痛渐渐减轻，光芒重新变得稳定，甚至……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深沉。
伤势在恢复，力量在回归。
但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杨戬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位司法天神眼中看到的“秩序”，将不再仅仅是无情的法条与冰冷的规则。那场东海的雨，那只猴子的话，还有自己心中那声无奈的“承让”，都已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与怀疑的大门。
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或许……必须进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