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东海波涛,杨戬率梅山兄弟与一千二百草头神,驾遁光西行。来时杀气腾腾,去时虽阵列依旧,却难掩一股沉凝滞涩之气。许多草头神身上带伤,神情疲惫,更有同伴殒命东海,魂魄难归,纵是百战精锐,此刻也难免心头沉重。
杨戬飞在队列最前,玄衣云氅的破损处已被神力暂时修补,但内里那件银色软甲上的裂痕却触目惊心,隐隐作痛。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额间天眼传来的阵阵隐痛与虚浮之感——强行催动“归源神光”与规则权柄对抗孙悟空那古怪的“混元不灭体”,又硬接了他蓄谋已久的绝杀一点,即便以他司法天神之能,也受了不轻的道基之伤。
肉体的创伤与神力的损耗尚在其次,真正在他心中掀动波澜的,是此战的整个过程,以及……那最后突兀降临、却又恰到好处的观音菩萨,与那场奇异的“经文化雨”。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与孙悟空交手的每一个细节。
那猴子顶天立地的“混元不灭体”,绝非简单的法天象地神通。其存在本质,糅合了补天石、某种古老“余烬”秩序、甚至还有与敖烈新生水元法则同源的奇异力量……这些本该冲突、甚至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本源,竟被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强行统合,化为己用。这已经超出了“修炼”或“机缘”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现有三界规则体系的“僭越”与“重构”。
而他自己的“天眼”与“秩序权柄”,在面对这种“重构”时,竟显得力有未逮。引以为傲的“归源神光”,未能将其抹除;精心计算的规则突袭,被对方以近乎自残的“规则固化”挡下;甚至最后那凝聚了对方多种本源之力的绝杀一点,若非护身至宝,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力量……在‘否定’现有的天道规则。”杨戬心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回响。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从根本上,呈现出另一种“存在”与“秩序”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对以维护现有天道秩序为己任的司法天神而言,无疑是最大的威胁与……挑战。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孙悟空那番质问。
“你维护的,究竟是怎样的‘秩序’?是让四海之水活起来、让万物得其滋润的秩序,还是让水变成天庭库房里按斤两拨发的死物、让龙族变成提线木偶的‘秩序’?”
这些话,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他心里,此刻仍在隐隐作痛。他扪心自问,自己维护的天条法度,当真完美无瑕,代表天道至公吗?四海龙族司水,调理风雨,本当顺应天时地利、观照万物需求,这是水之本性,亦是龙族天职。然而,自天庭确立水部章程以来,行云布雨皆需奏报核准,时辰点数皆有定规,稍有差池便是责罚。龙族从天地秩序的维护者,日渐沦为天庭意志的机械执行者,其本源灵性被压抑,水德真义渐失……这些,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长久以来,他都将此视为“天道运行”的一部分,是维持三界整体稳定必须的“代价”与“规矩”。
可今日,当他亲眼看到敖烈引动那纯净浩瀚、充满勃勃生机的新生水元法则时;当他感受到那法则与四海之水天然契合、润泽万物而无匠气时;尤其是,当他看到那四面“自治旗”升起,万千水族眼中燃起的、不再是麻木与畏惧,而是充满希望的坚定光芒时……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天职”与“法度”层层包裹的角落,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那似乎是一种……久违的,关于“自由”、“生机”、“本真”的悸动。
“真君。”身旁传来康安裕略显担忧的声音,打断了杨戬的沉思。这位梅山之首,虽性情粗豪,却也察觉到了真君自离开东海后,便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默。“您伤势如何?那猢狲着实可恶,还有那观音菩萨,偏在这时候跑来搅局!不然……”
“不然如何?”杨戬淡淡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康安裕一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必胜”之类的话。方才一战,他们都看在眼里,孙悟空的难缠远超预估,龙族新生法则也诡异非常。即使没有观音调停,继续打下去,胜负也难预料,代价必然惨重。
张伯时闷声道:“真君,那猴子用的到底是什么邪法?俺老张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古怪的!还有那龙族弄出来的水,碰上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战意都提不起来!”
姚公麟沉吟道:“那非是邪法,倒像是……某种极为古老、甚至可能在天庭确立现有秩序之前便存在的‘本源法则’碎片,被那敖烈不知以何法引动、并与龙族传承融合,形成了新的水元秩序。孙大圣的力量,似乎也与之同源或共鸣。此等力量,已非单纯的神通法术可比,更接近于‘道’的层面。”
“道?”李焕章皱眉,“难道他们领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道,就能无视天条,自立门户了?”
杨戬听着兄弟们的议论,目光幽深。姚公麟的话,点醒了他。孙悟空与敖烈所用的力量,的确带有一种“先于天庭、甚至先于现有天道”的古老“本源”气息。这与他在一些极其古老的典籍碎片中,偶尔窥见的、关于洪荒初开、天道未固时的模糊描述,隐隐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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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现今统治三界的这套“天道规则”,并非自古如此、永恒不变?在其之前,或在其之外,还存在其他形态的“秩序”?而孙悟空他们,不知如何,触及到了这些被尘封或篡改的“旧日痕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蔓延,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想起了观音菩萨最后那番看似调停、实则意味深长的话:“……待取经功成,三界因果明朗,再议四海之事……”取经之事,与这三界因果,与这些古老本源的浮现,又有何关联?灵山,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唐僧。那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唐朝和尚。他最后那场“经文化雨”,绝非偶然。那其中蕴含的慈悲愿力,纯净浩大,竟能与新生水元法则、乃至孙悟空残留的混乱本源产生共鸣,化作战场甘霖,抚平创伤,净化戾气。这种力量,同样超越了寻常佛法的范畴,更接近于一种……直指生命与存在本质的“大愿”与“大慈悲”。
自己奉天条行事,征讨“叛逆”,维护“秩序”。可若这“天条”本身,已是僵化枷锁;若这“秩序”,已在压抑生机、扭曲本性;若那被定义为“叛逆”的,反而是更接近天地本真、更顺应万物生灵的“新秩序”萌芽……
那么,自己这司法天神,手中所执的“法刀”,所维护的“正义”,究竟是何物?
从未有过的迷茫与自我质疑,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杨戬坚固了无数元会的道心。他额间那道淡金色的天眼竖纹,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波动,微微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传来阵阵隐痛,仿佛在警示,又仿佛在……共鸣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真君,前面快到南天门了。”郭申提醒道。
杨戬抬头望去,巍峨的南天门已在云霞中显现轮廓,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依旧是天庭至高威严的象征。守门的天兵天将见到他们归来,立刻肃然行礼。
但杨戬看着那熟悉的门户,心中却再无往日回归天庭时的那种“归属”与“职责”带来的坚定与坦然。反而,一股前所未有的疏离与沉重,压在了他的心头。
这一次,他不仅未能完成玉帝旨意,擒拿叛逆,踏碎叛旗,反而损兵折将,自身受创,更带回了一肚子的疑问与动摇。
该如何向玉帝复旨?又该如何……面对自己心中那已然掀起的波澜?
司法天神杨戬,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困惑,沉默地踏入了南天门。而道心之上那悄然裂开的一丝缝隙,是否会成为改变他命运、乃至影响三界未来的关键转折?
无人知晓。只有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冰冷天庭,依旧在按照它既定的轨迹,缓缓运转。但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