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的车开进大风厂时,夕阳正把厂区那些老旧的厂房涂成一片暗金色。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紧,指节泛白。副驾驶座上的郑西坡一直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生了锈的龙门吊,墙皮剥落的车间,还有那些在厂区里慢慢走动的老工人的身影。曹小明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计算式。
车在厂办楼前停稳。
蔡成功没有立刻下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好像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车窗外的景象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虚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自己前半生的回忆。
“老郑。”蔡成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工人们会信我们吗?”
郑西坡缓缓转过头。这个老工人的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那些皱纹里刻着三十多年的车间时光,刻着无数次加班赶工的疲惫,也刻着这些年看着厂子一天天衰败下去的无奈。
“蔡总。”郑西坡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工人们信不信,不在我们怎么说,在我们这些年怎么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蔡成功看着郑西坡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啊,工人们信不信,不在今天这场会怎么说,而在这些年他蔡成功是怎么当这个厂长的——是在厂子最困难的时候还坚持发基本工资,是每年春节都想办法给退休工人送米送油,是去年老工人王师傅生病时,他偷偷垫了两万块钱医药费。
这些事,工人们都记着。
曹小明也从后座下来了。这个厂里的技术骨干抱着一摞刚刚打印出来的方案文件,文件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他看了看蔡成功,又看了看郑西坡,最后看向厂区深处那栋老礼堂——那是六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瓦片顶,窗户还是木框的。今晚,全厂一千二百多人将在那里决定自己的命运。
“走吧。”蔡成功终于推开车门。
三个人走向礼堂时,厂区里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往那边聚集了。他们三五成群,脚步或快或慢,脸上带着各种表情——有好奇,有焦虑,有麻木,也有藏在眼底深处的一丝期待。
“蔡总,郑主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工叫住了他们。那是李秀英,质检车间的班长,丈夫前年工伤去世,厂里赔的钱到现在还没给齐。
李秀英手里牵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那是她女儿小娟。小女孩很懂事地站在妈妈身边,大眼睛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安静。
“李师傅。”郑西坡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带孩子来了?”
“嗯。”李秀英点点头,嘴唇抿了抿,“家里没人看,就带来了。蔡总,今晚这会……是要说拆迁的事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蔡成功听出了里面那丝颤抖。那是害怕,是对未来的恐惧。
“是说拆迁,但也说别的。”蔡成功蹲下身,平视着小娟,“小朋友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小娟小声说。
“好孩子。”蔡成功摸摸她的头,然后站起身看向李秀英,“李师傅,今晚的会很重要。你一定要好好听,听完之后,好好想想。不管最后做什么决定,厂里都尊重。”
他说得很诚恳。李秀英看着蔡成功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蔡总,我相信你。”她说。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蔡成功心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三百多个座位早就占满了,过道里也站满了人,后面还摆了几十把从车间搬来的折叠椅。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头顶上那几盏日光灯有些年头了,光线昏暗,在人们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蔡成功走上主席台时,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站在那张老旧的木制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脸,有的他认识三十年了,有的认识二十年,最短的也有七八年。这些年,他们一起在车间里流过汗,一起在食堂里吃过饭,一起在困难时互相帮衬过。
而现在,他要带着这些人,做一个可能改变他们后半生的决定。
话筒有些接触不良,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蔡成功拍了拍话筒,那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各位师傅,各位兄弟姐妹。”他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晰,“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说一件大事。关系到咱们大风厂,也关系到咱们每个人、每个家庭的大事。”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像几百道光束,汇聚在他身上。
郑西坡站在蔡成功身边,手里拿着那份方案文件。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他知道,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一个家庭是走向希望,还是坠入更深的困境。
曹小明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这个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好像今晚这场会不是一场普通的职工大会,而是一场仪式,一场告别过去、迎接未来的仪式。
“大家都知道,咱们厂要拆迁了。”蔡成功继续说,“这事说了好几年,现在终于定了。按照政策,每位在职员工能拿到一笔安置费,根据工龄不同,大概三万到四万。”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叹气,也有人面无表情——这个数字大家早就知道了,早就算过无数遍了。
“三四万块钱,”蔡成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现在的京州,能干什么?付个首付都不够,租房子也撑不了几年。尤其是咱们这些四五十岁的人,出去找工作难,做生意没本钱,这点钱花完了,往后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台下很多人都低下了头。是啊,往后怎么办?这个问题,这些天他们问过自己无数遍。
李秀英在台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小娟似乎感觉到了妈妈的紧张,小手也用力回握着。三四万块钱,对她们母女俩来说,可能只够一两年的生活费。然后呢?然后她一个四十五岁的女工,能去做什么?
“但是,”蔡成功话锋一转,“今天下午,我和郑主席、曹总工去了省里,见了高育良省长。高省长给咱们指了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一下。
“另一条路?”台下有人小声问。
“对,另一条路。”蔡成功从郑西坡手里接过那份文件,举起来,“这条路就是——咱们不拿那三四万现金,而是把这笔钱拿出来,入股一个新的大风厂。咱们从被安置的工人,变成新厂子的股东。”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入股?”
“股东?”
“新大风厂?”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惊讶,有怀疑,有不解,也有压抑的兴奋。
蔡成功等议论声稍微平息,才继续说:“高省长协调了各方资源,给出了一个方案。我给大家详细说说。”
他开始讲解那个混合股份制的方案——政府以二十亩工业用地入股,占百分之二十;服装学院以阻燃丝光棉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十;咱们工人以安置费加上大风厂现有设备入股,占百分之七十。
他讲得很慢,很详细,每个数字都解释清楚,每个比例都说明白。郑西坡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曹小明则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股权结构图,写下那些关键的数字。
台下的人们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思考。
王师傅坐在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这个五十八岁的老焊工,在大风厂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干到八级工,带出了几十个徒弟。他听着蔡成功的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入股?成为股东?王师傅在心里快速盘算。他工龄长,安置费能拿四万左右。四万块钱,如果拿出来入股,那他就是新公司的股东。如果新公司做好了,他的股份可能会增值;如果做砸了,这四万就没了。
风险很大。但是……
王师傅抬起头,看向讲台上那个股权结构图。工人占百分之七十,这意味着新公司是工人自己的。他们说了算,他们当家做主。这和他这四十年在大风厂的感觉完全不同——以前,他是给国家打工;以后,他是给自己干。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蔡总,”王师傅忽然站起来,声音洪亮,“我问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王师傅在厂里威望很高,他说话,大家都愿意听。
“您说,如果入股,咱们工人这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具体怎么分?是按安置费多少来分,还是按工龄,还是按别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台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蔡成功早有准备。他看向郑西坡,郑西坡上前一步,接过话筒。
“王师傅问得好。”郑西坡说,“这个问题,我们和省里的同志讨论过。初步方案是:每个工人入股的数额,就按他能拿到的安置费来算。安置费四万的,就算入股四万;三万的,就算入股三万。这样最公平,也最简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初步想法。如果大家有更好的建议,可以提出来。新公司成立后,股东大会上可以讨论修改。”
这个回答让王师傅点了点头。他慢慢坐下,心里继续盘算。四万入股,占新公司百分之七十股份中的一份。如果新公司注册资本是三千万,那他的四万大概占……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虽然没算清楚具体比例,但他知道,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股权。
“我还有个问题。”又一个声音响起。那是赵德柱,铸造车间的工人,四十六岁,技术不错,但性格谨慎,“蔡总,郑主席,您二位说新公司做阻燃丝光棉。这玩意儿……咱们从来没做过,能做得成吗?要是做不成,咱们投进去的钱,不是打水漂了?”
这个问题也很尖锐。台下很多人都有同样的担心。
这次是曹小明站了出来。这位总工程师走到台前,推了推眼镜。
“赵师傅问得对。”曹小明的声音很清晰,带着技术人员的理性,“阻燃丝光棉这个产品,咱们确实没做过。但是——”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这个产品的核心技术,是服装学院王教授团队研发的,已经申请了专利。生产工艺,王教授团队会全程指导。设备,咱们计划采购国产最新型号的生产线,王教授团队已经考察过,完全能满足生产要求。”
他看着台下:“我知道大家担心。但我想说的是,任何新产品、新技术,都有风险。可是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不去做,那咱们永远只能在原地踏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我在大风厂干了十二年,从技术员干到总工。我看着咱们厂从兴盛到衰落,心里难受。为什么衰落?不是因为咱们工人不努力,是因为产品落后了,跟不上市场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做高科技含量的新产品,能打开新市场,我觉得——值得赌一把。”
他说得很诚恳。台下很多人开始点头。
赵德柱也沉默了。曹小明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踏实,肯干,技术好,从不乱说话。连他都这么说,那这个新产品可能真的有戏。
“可是,”又有人开口了,是财务科的老刘,五十三岁,明年就该退休了,“曹总工,就算技术没问题,那市场呢?咱们生产出来的东西,卖给谁?要是卖不出去,不还是完蛋?”
这个问题更现实。技术再好,产品卖不出去,一切都是空谈。
蔡成功重新接过话筒。这个问题,他必须亲自回答。
“老刘问得好。”蔡成功说,“市场问题,我们和省里、和服装学院都讨论过。阻燃丝光棉这个产品,主要用在特种工作服、消防服、军需用品等领域。目前,市场需求却很大。服装学院那边已经联系了几个潜在客户,都表示有兴趣。”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份材料:“这是省经信委做的市场调研报告。未来五年,国内阻燃面料市场的年增长率预计在百分之十五以上。咱们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站稳脚跟,发展空间很大。”
他看向老刘,也看向台下所有人:“当然,市场有风险,谁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所以我才说,入股自愿,风险自担。愿意相信这个前景的,欢迎入股;觉得风险太大想拿现金的,我们完全尊重。”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夸大其词,没有空头许诺,就是把事实摆出来,把选择权交给每个人。
台下一片安静。人们都在思考,都在权衡。
李秀英紧紧抱着女儿,心里乱成一团。四万块钱,对她和女儿来说,是救命钱。如果拿出来入股,万一新公司做不起来,她们母女俩往后怎么活?可是如果拿现金走人,四万块钱又能撑多久?她一个四十五岁的女工,没学历,没特殊技能,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可能就是餐馆洗碗工,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两三千块钱,要养孩子……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小娟似乎感觉到了妈妈的痛苦,小声说:“妈妈,你怎么了?”
李秀英看着女儿稚嫩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蔡总,”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想问,如果入股,最早什么时候能分红?我……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等不了太久……”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心酸。台下很多人都感同身受——大家都不富裕,都等不起。
蔡成功心里一紧。他看着李秀英,看着她身边那个乖巧的小女孩,想起了自己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李师傅,”他的声音很柔和,“新公司成立后,首先要采购设备、建厂房、培训工人、试生产。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一年后如果能正常生产、正常销售,就可以考虑分红。但是——”
他必须说实话:“第一年,可能分红不会多。因为要还贷款,要留发展资金。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新公司成立后,会尽快恢复生产,尽快给股东们创造收益。”
李秀英听了,慢慢坐下。她的手还在抖,但她心里清楚——等一年,也许有机会;不等,现在拿了四万现金,一年后可能就花完了,那时更没出路。
王师傅这时候又站了起来。老人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我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在大风厂干了四十年。四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四十年?”王师傅说着,眼睛有些湿润,“这四十年,我看着咱们厂从几十个人的小厂,干到一千多人的大厂;又看着它从红红火火,干到今天这个样子。我心里疼啊。”
他顿了顿,控制了一下情绪:“现在,有机会了。有机会让咱们厂重新活过来,有机会让咱们这些老工人,还能有点用。我愿意赌一把。我愿意把我那四万安置费拿出来,入股新公司。”
这话说完,台下先是安静,然后响起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郑西坡在台上看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老工人,这个在大风厂干了一辈子的工会主席!
蔡成功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强忍着,继续说:“王师傅,各位,大家不要急着表态。今晚的会,只是把方案告诉大家,让大家了解情况,回去好好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他看了看手表:“这样,给大家三天时间。三天后,还是在这里,咱们投票表决。愿意入股的,签字确认;愿意拿现金的,我们也登记。无论大家怎么选,我都尊重。”
会议在复杂的情绪中结束了。
人们陆续离开礼堂,三三两两地走着,议论着。那些议论声在夜色中飘荡,像一群迷路的鸟,不知道要飞向哪里。
蔡成功、郑西坡、曹小明三个人最后离开。他们站在礼堂门口,看着工人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蔡总,”郑西坡忽然开口,“你说……能有百分之七十的人愿意入股吗?”
蔡成功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厂区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个犹豫不决的心。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相信,只要还有一点希望,人们就会抓住。因为……”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因为什么?因为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总得相信明天会更好。
曹小明把笔记本合上,轻轻说:“蔡总,郑主席,不管最后有多少人愿意,咱们都得把新公司做起来。为了那些愿意相信咱们的人。”
三个人在夜色中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向厂办楼。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而在厂区另一头的职工宿舍楼里,李秀英正在给女儿洗脚。小娟的脚很小,很白,泡在温水里,像两尾安静的鱼。
“妈妈,”小娟忽然问,“如果咱们入股,以后我就是小股东了吗?”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小股东。”
“那我可以去新厂子看看吗?”
“可以,等建好了,妈妈带你去。”
小娟开心地笑了。孩子的笑容很单纯,很干净,好像所有的困难在她眼里都不是问题。
李秀英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为了这孩子,她也得赌一把。赌一个更好的明天。
而在另一栋楼里,王师傅正坐在桌前写信。信是写给在南方打工的儿子的。老人在信里详细说了今晚开会的内容,说了自己决定入股的决定。
“儿子,”他在信的最后写道,“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烧电焊。但爸知道一个道理——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躲风险,有时候也得敢闯一闯。爸这次想闯一闯,为了自己,也为了给你们留点什么……”
信写完了,老人放下笔,望向窗外。夜空中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做出自己的选择。
夜很深了。
但大风厂的灯火,还有很多亮着。那些灯火下,是一千二百多个家庭,一千二百多个不眠的夜晚,一千二百多个需要做出的决定。
而所有这些决定,将在三天后汇聚在一起,决定一个新的大风厂能否诞生,决定这一千二百多人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蔡成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心里默默地说:高省长,您把路给我们铺好了。剩下的,就看我们自己的了。
他不会让高省长失望,不会让工人们失望,更不会让自己失望。
因为这条路,必须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