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一号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条会议桌上,那份写着“三千五百万”补偿款的报告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驱不散房间里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郑西坡的眼睛湿了,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悲愤和绝望。蔡成功低着头,手指在桌子下反复搓动,指甲边缘已经磨出了血丝。高东辉和曹小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三千五百万,分给一千二百多人,每个人就那么点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丁义珍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补偿方案。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同情,也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作为政策执行者,他不能突破规定;但作为一个人,他看着郑西坡这样的老工人,心里也不好受。
梁国庆和王教授沉默着。这两位学者原本是来谈技术合作的,现在却被卷入了这场关于生存的沉重讨论。王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蔡成功和郑西坡之间游移。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技术再先进,如果人活不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高育良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这一刻的沉重了。在原剧中,正是因为补偿问题解决不当,工人们走投无路,最后才酿成那场大火,酿成那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但现在,悲剧还没有发生。还有机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阳光照在他手上,映出清晰的轮廓。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声,和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蔡厂长,”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打破了沉默,“郑主席,高副厂长,曹总工。”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我想问问你们,”高育良的声音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人心上,“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们一个选择——拿三千五百万现金分给大家,或者……用这笔钱,加上其他的资源,组建一个新的大风厂,让工人们成为股东,一起把新厂子做起来……”
他顿了顿,让这个假设在每个人心中发酵:“你们觉得,会有多少工人愿意选择后者?愿意把补偿款转为股份,赌一把新大风厂的未来?”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里的黑暗。
蔡成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赌一把新大风厂的未来?让工人们成为股东?这……这倒是个从未想过的思路!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一千二百多个工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工人,他们在大风厂干了一辈子,对厂子有感情,但也害怕风险。如果让他们选择,是拿三四万现金走人,还是拿这些钱入股一个前途未卜的新公司……
“高省长,”蔡成功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我……我觉得,如果解释清楚,如果有好的方案,可能会有很多人愿意。毕竟……毕竟大家在大风厂干了一辈子,对厂子有感情,也不甘心就这么散了。”
郑西坡也激动起来。这个老工人刚才还沉浸在绝望中,现在突然看到了一线生机。成为股东?一起把新厂子做起来?这听起来……听起来像是他们这些老工人还能有尊严地活下去的路。
“高省长,”郑西坡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悲愤,“我……我愿意!我愿意把补偿款拿出来,入股新厂子!我在大风厂干了一辈子,我相信咱们工人能把新厂子干起来!”
他说得很坚定,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高东辉和曹小明对视一眼,也都重重点头。
“但是,”高育良继续说,“这只是一个想法。具体有多少工人愿意,需要实际调查。蔡厂长,你们估一下,如果真有这个选择,大概会有多少人愿意入股?”
蔡成功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思考。他在心里一个个过那些老工人的面孔——老张,五十岁,技术骨干,儿子刚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老王,五十五岁,老婆有病,常年吃药;小李,四十八岁,技术不错,但性格保守……
“高省长,”蔡成功缓缓说道,“我估摸着……如果方案够好,解释得够清楚,可能会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愿意。甚至……可能更多。”
“三分之二?”高育良在心中快速计算,“那就是八百人左右。按照每人平均三万五算,那就是两千八百万。就算保守一点,按三分之二算,也有两千五百万左右。”
他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2500万。
“两千五百万,”高育良看着这个数字,“如果真有这么多钱,再加上大风厂现有的设备,能凑出多少?”
蔡成功的心狂跳起来。两千五百万!如果真有这么多启动资金,那新大风厂真的有可能做起来!但……设备呢?大风厂那些设备都老掉牙了,生产普通服装还行,要生产阻燃丝光棉那种新材料,肯定要更新设备。
“高省长,”蔡成功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我表个态。如果真能成立新大风厂,我蔡成功愿意把一套房子卖了,把车卖了,能凑多少凑多少。我估摸着……最多能凑出两百万。”
他说得很坚决。这一刻,这个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厂长,眼中重新燃起了当年创业时的那种光芒。
高育良点点头:“好,蔡厂长有这个决心,是好事。那我们现在就有两千七百万了。”
他看向王教授:“王教授,您是技术专家。如果要建一条阻燃丝光棉的生产线,最基础的设备配置,需要多少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王教授。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设备清单。这份清单他早就准备好了,原本是想等合作谈成了再拿出来的。
“高省长,各位,”王教授的声音很专业,“根据我们的技术要求和生产规模测算,一条最基本的阻燃丝光棉生产线,包括纺丝机、织布机、后整理设备、检测仪器等,最基础的配置,大概需要一千五百万左右。”
他在白板上写下设备配置和价格,很详细:“这是按国产设备算的。如果全部用进口设备,要贵一倍以上。但国产设备的性能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完全能满足生产要求。”
一千五百万。会议室里的人们开始在心里计算。两千七百万启动资金,减去一千五百万设备款,还剩一千两百万。这一千两百万要用来建厂房、买原材料、付工资……够不够?
丁义珍这时开口了:“高省长,关于厂房用地,我们已经在京州工业园区预留了二十亩工业用地。按照现在的政策,工业用地出让金是每亩二十万,二十亩就是四百万。”
四百万。又一项开支。
郑西坡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丁义珍,又看了看高育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丁市长,高省长,我……我有个问题。”郑西坡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大风厂现在那块地,八十亩,您刚才说评估价两亿四千万。这地……这地增值了这么多,难道和我们工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也问出了所有工人心中最深的困惑。
是啊,大风厂那块地,三十多年前建厂时,可能就是一片荒地。是工人们用三十多年的汗水,把厂子建起来,把周边带动起来。现在地价涨了,增值了几十倍,可工人们却只能拿着三四万补偿款走人。这公平吗?
丁义珍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提出来,但他没想到会是郑西坡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郑主席,”丁义珍的声音很慎重,“这个问题……涉及到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复杂。”
他翻开文件,找到相关条款:“当初大风厂改制时,土地的性质是划拨用地。你们没有交土地出让金,也就是说,厂子只是租用性质,土地增值的部分,按照国家政策,是归国家所有的。”
他看着郑西坡:“这就像……就像租房子。你租了一套房子,租了三十年。三十年间,房价涨了十倍。但房子是房东的,增值的部分,和你租客没有关系。另外,如果新大风厂20亩工业用地,你们交出土地出让金,将来土地升值了,增值部分归你们!”
郑西坡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懂这个道理,但他心里难受——三十多年的汗水,三十多年的青春,就这么……没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阳光继续西斜,那道明暗分界线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像时间一样无情。
高育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作为穿越者,他太理解工人们的心情了。在原剧中,正是因为这种“不公平感”积累到极致,才爆发了那场冲突。但现在,他要改变这个结局。
“各位,”高育良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道清泉,“郑主席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确实,从情感上讲,工人们为那块土地付出了三十多年,土地增值了,却和他们没有关系,这不公平。”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淀:“但是,政策就是政策,历史就是历史。我们不能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改变未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结构图。
“所以我想了一个方案——混合股份制的新大风厂。”
他的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组成部分:
“第一,政府出二十亩工业用地。但不收土地出让金,而是以土地作价入股。国资委代表政府,占新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样,土地增值的部分,政府通过股份增值来分享。”
“第二,服装学院的阻燃丝光棉技术,作价入股,占百分之十的股份。学院不出现金,但提供持续的技术支持。”
“第三,大风厂筹备不低于两千五百万现金,再加上大风厂现有的、还能使用的设备,评估作价,总共占新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流动资金的问题,如果新公司成立后确实需要,省里可以协调银行,给予一定的贷款支持。但前提是,新公司要有可行的商业模式,要有市场前景。”
这个方案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议论声渐渐响起。
蔡成功的心中翻江倒海。政府以土地入股,占百分之二十;学院以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十;大风厂以现金加设备入股,占百分之七十……这个股权结构,听起来很合理!
最重要的是,工人们如果愿意把补偿款转为股份,那他们就是这百分之七十股份的主人!他们从被安置的对象,变成了企业的主人!他们的利益和企业的利益真正绑在了一起!
郑西坡也在快速思考。政府占百分之二十,学院占百分之十,大风厂占百分之七十……那工人们如果能凑出两千五百万,就能控制新公司!这……这比拿三四万现金走人,好太多了!
丁义珍的眼睛亮了。这个方案,既解决了土地问题(政府以土地入股,不用收出让金),又解决了职工安置问题(职工自愿入股,成为股东),还解决了技术问题(学院技术入股),更解决了资金问题(职工集资加设备)……一举多得!
梁国庆和王教授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学院以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十,这个比例很合理。既体现了技术的价值,又不会占比太高影响企业决策。而且,技术入股意味着学院会持续关注企业的发展,会提供持续的技术支持,这对技术的完善和升级也是好事。
“高省长,”梁国庆先表态了,“我们学院同意这个方案。技术入股百分之十,很合理。”
王教授也点头:“我们会全力支持新公司的技术工作。”
丁义珍接着说:“高省长,这个方案……我觉得可行。政府以土地入股,既支持了企业发展,又保证了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我同意。”
蔡成功激动地站起来:“高省长,我们大风厂……我们同意!两千五百万,我们一定想办法凑出来!工人们那边,我去做工作!”
郑西坡也站起来,这个老工人的眼中闪着泪光:“高省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给了我们一条活路,一条有尊严的活路。”
高育良看着大家,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个方案还有很多细节要完善,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但至少,方向对了,路找到了。
“好,”高育良最后说,“既然大家都同意这个方向,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往下走。”
他看向蔡成功:“蔡厂长,你们回去后,召开全体工人大会。把今天讨论的这个方案,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记住几个原则——”
他竖起手指:“第一,入股自愿,绝不强迫。愿意入股的,我们欢迎;愿意拿现金的,我们尊重。第二,风险自担,要把新公司可能面临的市场风险、技术风险、管理风险,都跟大家说清楚。第三,民主决策,新公司的重大事项,要经过股东会表决。”
蔡成功重重点头:“高省长,我明白。我一定把工作做细,把道理讲透。”
“另外,”高育良补充道,“成立一个筹备组。政府、学院、大风厂各派代表参加。具体研究股权结构、公司章程、设备采购、厂房建设等细节问题。”
会议结束了。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希望。
高育良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人们离开。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像一幅壮丽的油画。
他知道,大风厂的故事,从今天起,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那一千二百多个工人,那一千二百多个家庭,终于看到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这条路不会通向大火,不会通向悲剧。
只会通向新生,通向尊严,通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