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一号会议室的穹顶很高,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照在擦得锃亮的会议桌上,能倒映出每个人凝重的表情。
上午九点整,人已经到齐了。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坐着高育良,他的左手边是林卫华和省府相关部门官员——国资委副主任刘明、工信厅副厅长张建国、人社厅副厅长王芳。右手边依次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两名工作人员,再往右是大风厂的代表:蔡成功、郑西坡、高东辉、曹小明。对面是汉东服装学院的梁国庆院长和王教授。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声。但这种安静里有一种压抑感,像暴雨前的闷热空气,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高育良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丁义珍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蔡成功坐得笔直,但嘴唇紧抿,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郑西坡这个老工人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前那枚褪色的厂徽别得端端正正,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情。
作为穿越者,高育良太清楚今天这个会议的重要性了。在原剧中,大风厂的拆迁补偿问题处理不当,直接导致工人烧伤、群体事件、企业倒闭、家庭破碎。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悲剧发生之前,把这个问题妥善解决。
但妥善解决,谈何容易?一边是城市发展的大局,一边是一千二百多个工人的生计;一边是法律法规的刚性要求,一边是群众利益的合理诉求。这个平衡点,很难找。
“各位,”高育良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我们开这个会,议题很明确——大风厂的拆迁问题。”
他顿了顿,让这个议题的重量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大风厂在光明峰项目规划区内,按照项目进度,需要在六个月内完成搬迁。但搬迁不是简单的一拆了之,它涉及土地补偿、资产处置、职工安置等一系列复杂问题。更重要的是——”
高育良的目光看向蔡成功和郑西坡:“它涉及一千二百三十八名职工的命运,涉及一千二百多个家庭的生计。”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实在。蔡成功的心中一紧。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将决定大风厂的未来,决定工人们的未来。
“所以今天我们把各方都请来,”高育良继续说,“政府方面,有负责政策的部门;企业方面,有大风厂的管理层和职工代表;技术方面,有服装学院的专家。我们要一起商量,找一个既符合政策、又顾及民情的解决方案。”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官腔,没有套话。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义珍同志,”高育良看向丁义珍,“你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拆迁工作由你具体负责。你先介绍一下情况吧。”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深色领带,整个人显得很干练。但他心里其实很忐忑——大风厂的拆迁,是个烫手山芋。拆得好,是政绩;拆不好,就是炸药桶。
“高省长,各位领导,各位大风厂的同志,”丁义珍的声音很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张,“下面我代表光明峰项目指挥部,汇报一下大风厂的拆迁补偿方案。”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一摞材料。
“首先说明,这个方案是严格按照国家和省里的相关政策制定的。我们参考了《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汉东省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等法规文件,也参照了京州市近年来类似项目的补偿标准。”
他说得很官方,每一句都在强调政策的合法性和合规性。这是他的习惯——先把政策依据说清楚,避免后续争议。
蔡成功的心提了起来。政策,法规,标准……这些词听起来很正确,但也很冰冷。他不知道,在这些冰冷的词汇背后,工人们的命运会被如何安排。
郑西坡紧紧握着拳头。这个老工人经历过太多事情,他知道,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很多时候,执行政策的人,只看到了政策的刚性,忘记了人的温度!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丁义珍清了清嗓子,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根据政策规定,并结合大风厂的实际情况,我们拟定的职工安置补偿标准是——每位在职职工,补偿三到四万元。具体金额根据工龄长短区分,工龄越长,补偿越高。”
“三到四万”这个数字说出口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蔡成功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放在桌子下的手开始发抖,他用力握住,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三到四万?一千二百个工人,就算按最高标准四万算,也就四千八百万。就算加上土地、厂房、设备的补偿,总共能有多少?六七千万?可大风厂欠银行的贷款就有一千两百万,欠供应商的材料款三百多万,欠职工的各种费用……这些钱还完,还能剩多少?
更重要的是,工人们拿了这三四万补偿,以后怎么办?他们大多四五十岁了,出去找工作谁要?这三四万能花几年?花完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蔡成功的脑海,让他几乎窒息。
郑西坡的反应更直接。这个老工人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一时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想哭,是愤怒,是绝望,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助。
“丁……丁市长,”郑西坡的声音嘶哑,“您……您再说一遍?多少?”
丁义珍的表情很复杂。他知道这个数字对工人们意味着什么,但他必须按照政策来。政策就是这样规定的,他不能擅自提高标准。
“郑主席,”丁义珍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是按照政策来的。三到四万,这是标准。”
“标准?”郑西坡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丁市长,我在大风厂干了四十年!四十年啊!我从十八岁进厂,今年五十八了,我把一辈子都给了大风厂!现在厂子要拆了,我拿着三四万块钱,我能干什么?我能去哪里?”
他说得很激动,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不是软弱的眼泪,是悲愤的眼泪。
“我儿子还没结婚,等着我攒钱给他买房。我拿着这三四万,我能干什么?我能活几年?”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郑西坡压抑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高东辉低下了头。曹小明紧紧咬着嘴唇。几个工人代表都红了眼眶。
丁义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郑西坡的心情,但他不能改变政策。他看向高育良,眼中有一丝求助。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看着。作为穿越者,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局面。在原剧中,正是因为补偿标准过低,工人们不满,最后矛盾激化,酿成悲剧。而现在,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但他也知道,丁义珍没有错。他是在执行政策,是在按规矩办事。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政策本身,出在那个“三到四万”的标准,对大风厂这样的老国企工人来说,太低了。
“郑主席,您先坐下。”高育良的声音很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西坡擦了擦眼泪,慢慢坐下了。但他看着高育良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绝望的挣扎——他希望高省长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义珍同志,”高育良看向丁义珍,“你继续。全厂一千二百人,按照这个标准,总共需要多少补偿款?”
丁义珍翻到下一页,上面有详细的计算:“按照我们初步统计,大风厂在职职工一千二百三十八人。平均每人补偿三万五千元左右。加上部分特殊情况的调整,总共需要安置补偿款约三千五百万元。”
“三千五百万。”高育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