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何找到它?除了那个不敢触碰的u盘梦境投影,还有别的途径吗?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角落的银灰色接入舱。管理局的系统内部,是否也存在关于早期协议、废弃方案或实验性设计的存盘?哪怕是被封存、被标记为无效的?以他目前的权限,绝无可能接触内核数据库。但是……如果利用他新获得的、对梦境能量更精细的操控能力,结合对系统监控弱点的逐步了解,是否有可能进行极其有限的、针对性的“数据探针”式刺探?
这无异于在雷区跳舞,每一步都可能引爆警报,招致“清理者”乃至更可怕后果。但坐以待毙,等待系统发现林晚的异常,或者等待苏晓那边出现不可预知的变故,同样危险。
他必须冒险。
接下来几天,林默的巡查工作出现了一些“风格”上的微调。他更加注重“效率”,在某些非关键局域,他会尝试用更激进但更快速的方式处理小型异常,从而“节省”出少量的、不成规律的“空闲梦时”。这些零星的时间碎片,被他用来进行两项隐秘活动:
一是继续靠近并观察旧房子和清理者的巡逻模式,记录其能量特征和规律(哪怕看似无规律),尝试创建预测模型。
二是在远离旧房子的、相对稳定的梦境中层局域,挑选一些能量结构复杂、系统监控可能存在微小盲点或延迟的“数据湍流”节点,极其谨慎地释放出微弱的、伪装成自然能量扰动的“探针”。这些探针并非攻击程序,其目的仅仅是尝试捕捉附近可能流经的、带有特定历史标签或异常协议特征的数据碎片。
这是一项枯燥、高风险、且成功率可能无限接近于零的工作。大部分探针如同石沉大海,或者仅仅带回来一些毫无意义的乱码。系统的基础防御机制比想象得更致密。
然而,在第五次尝试时,转机出现了。
那是在一片仿真远古森林的公共梦境局域边缘,能量流复杂如藤蔓交织。林默释放的探针在即将消散前,意外地捕捉到一段极其短暂、信号微弱的数据包残留。这段数据包的结构古老,加密方式与当前标准协议迥异,且携带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内部标记——“普罗米修斯-阿尔法:废弃协议索引片段”。
普罗米修斯-阿尔法!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在某份极其边缘的历史技术简报上瞥见过这个词,关联的注释是“初期概念验证原型,已废弃”。难道这就是蜃楼更早的、未被公开的代号?
他迅速将这段残缺的数据片段导入手腕上伪装成普通计时器的脱机存储设备(这是他利用废旧零件私下改装的),然后立刻切断了探针,抹除所有操作痕迹,迅速离开了该局域。
回到表层公寓,他迫不及待地在物理隔离的备用终端上分析这段数据。片段严重损坏,大部分内容无法还原,但经过艰难的修复和解密尝试(利用了他在管理局工作期间积累的一些非正规知识),他勉强提取出了几个关键词和模糊的结构图片段:
关键词:“意识锚点剥离”、“冗馀缓冲区嫁接”、“稳态复盖冲突”。
结构图:一张极其潦草的、关于多层次梦境架构的示意图草稿,其中一层被特别标红,旁边手写注释(字迹因损坏难以完全辨认):“…初始层…记忆基底…潜在冲突点…需…隔离…”
“稳态复盖冲突”……这与苏晓提到的“底层协议矛盾,象是复盖在什么东西上面”惊人地吻合!
而“意识锚点剥离”、“冗馀缓冲区嫁接”,听起来就象是一种……将意识从原有锚点(真实身体?)剥离,嫁接到一个冗馀的、人造的缓冲区(蜃楼梦境?)的技术描述!那个被标红的“初始层”或“记忆基底”,是否就是被复盖、被隔离的“真实”?
林默盯着屏幕上扭曲残缺的图标和文本,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升。这不是猜想,这是来自系统内部、被废弃但未彻底销毁的技术碎片,它隐隐指向了一个可怕的工程:将人的意识从真实躯体中“剥离”,放入一个精心构建的梦境牢笼,并用某种“复盖”协议,屏蔽或篡改关于真实的记忆,营造出全新的、稳固的虚拟人生。
他和林晚,还有蜃楼城里千千万万看似正常的“居民”,很可能都是这个工程的产物。所谓的“城市精神维护师”,维护的不是居民的心理健康,而是这个巨大牢笼的围墙不会倒塌!
而“普罗米修斯-阿尔法”,盗火者之名,用在这里,是何等残酷的反讽。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连接内网的正式工作终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不是常规通知,而是一个鲜少响起、代表紧急内部通信请求的特定频率。
林默心头一紧,立刻切换到工作终端界面。请求来自一个他没有直接接触过、但知道其存在的部门——梦境异常行为分析科(简称“行析科”)。这个部门很少与一线巡查员直接联系,他们通常处理的是更复杂的、涉及潜在系统性风险或巡查员个人状态评估的案例。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通信。
屏幕上没有视频,只有一个经过处理的、中性化的电子合成音:“巡查员林默,编号7391。”
“是我。”林默回答,声音平稳无波。
“系统监测到你近期负责局域,特别是第七区与边缘缓冲区交界地带,梦境能量谱出现统计学上的细微异常波动,波动模式与你个人的部分巡查轨迹存在低度相关性。请提交一份简要说明,关于你在上述局域巡查时,是否观察到任何未在标准日志中记录的、非典型的能量现象或感知异常。”
来了。系统的疑问。虽然以“统计分析”和“低度相关”这样看似温和的理由提出,但林默知道,这很可能是某种试探。他的频繁边缘活动,以及可能因意识印记协议或数据探针引起的微小涟漪,终究引起了注意。
“收到。”林默保持着专业的语调,“我会回顾近期巡查记录和感知数据,尽快提交书面说明。目前初步印象,该局域缓冲区偶尔存在已知的折射干扰现象,能量背景值本身存在一定不规则性,可能与深层潜意识洋流周期性扰动有关。未观察到明确、持续的新异常。”
他给出了一个教科书般标准、且将责任推给已知“自然现象”的回答。
通信那头沉默了几秒,合成音再次响起:“请务必详细回顾。行析科将于三个工作日后调取你近期部分巡查的原始感知数据流副本,用于交叉分析。在此期间,请保持通信畅通,如有任何新的、哪怕极其细微的异常感知,立即补充报告。”
“明白。”
通信断开。
林默靠在椅背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调取原始感知数据流!这意味着行析科将能直接“看”到他在梦境中的部分主观体验和能量交互记录,虽然可能是抽样,但风险极大。他们能从中发现他刻意迂回的路径吗?能捕捉到他接近旧房子时稳定器的异常读数吗?甚至……能察觉到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意识印记”残留吗?
三个工作日。他只有不到七十二小时(蜃楼城时间)来准备,来掩盖,或者……来采取更决绝的行动。
压力如铅块般压下,但与此同时,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在心底升起。系统已经注意到了他,温和的试探之后,很可能就是更直接的审查或限制。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蜃楼,流光溢彩,宛如一个永不醒来的甜蜜噩梦。而在这噩梦的深处,某栋旧房子里,一个女孩在等待兄长醒来;在他身边,另一个女孩的梦境正被“真实”的鬼魂侵入。
他必须拿到那个u盘,必须在行析科深入审查之前,找到更确凿的、能指向真相的东西,或者,找到一条可能的“出路”。
下一次潜入,不再是探索。
是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