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出内置视野中的全息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轻微波动点，都是今晚需要巡视的局域。绿色的标记代表情绪淤积，需要疏导；黄色的代表逻辑矛盾，容易滋生梦魇碎片；红色的……他目光一凝，地图边缘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闪铄点，不稳定，时隐时现。
新的“裂缝”征兆？还是监测干扰？
林默略一沉吟，决定先处理完预定的绿色和黄色标记点，最后再去查看那个边缘的红点。他身形一动，并非步行，而是在梦境特有的规则下，朝着第一个标记点“滑行”过去。周围的景物拉伸出模糊的色带。
是这样，那么他意识中可能存在着某种“重置”机制，或者，那个边缘局域的时间流速与梦境内核、乃至与现实世界都不同。
他必须再去。但再去之前，他需要准备，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确保自己的行动不会立刻触发警报或“重置”。
首先，是关于自己。他调出个人文档。文档显示：林默，男，26岁，蜃楼城梦境管理局直属巡查员，七级职称。父母于其14岁时因意外去世，有一妹林晚，现年12岁，就读于蜃楼第七中学。居住于第七区安宁公寓17层b座。履历清淅，从培训到入职，记录完整，无任何异常备注。
干净得近乎完美。
林默盯着父母去世的年份和原因——“意外事故”。具体是什么事故？文档里没有细节。他试图回忆，但关于父母的记忆同样模糊，只有一些笼统的温暖感觉和零散的画面，缺乏具体的时间和事件支撑。这正常吗？对于一个26岁的人来说，14岁之前的记忆应该相当丰富才对。
他切换搜索，输入“苏晓”。这个名字太普通，搜索结果成千上万，但没有一条与他现有的人际关系圈或工作记录相关联。他尝试用面部识别进行模糊匹配（权限范围内），在有限的公共数据库和内部非敏感人员库中搜索，同样一无所获。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蜃楼城存在过。
接着，他尝试搜索“梦境长期滞留”、“意识投射异常”、“现实认知混肴”等关键词。内部知识库返回了一些学术论文和案例报告，但大多语焉不详，或者指向已经被证实无效的治疔方案或已被推翻的理论。关于“整个城市是梦境”的假说，更是被列为“极端非科学猜想”，仅有只言词组的提及和驳斥。
系统在阻止他深入。或者说，系统所容纳的知识，本就经过了筛选和清理。
林默关掉终端，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蟹壳青，黎明将至。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冽，但吸入肺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这座他看了无数个日夜的城市景观，此刻显得如此陌生，每一盏灯，每一栋楼，都仿佛戴上了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他想起苏晓的话：“这里的一切才是假的！”
如果这是假的，那真实的代价是什么？醒来，意味着什么？失去现在的一切？包括林晚？
不，苏晓说，林晚也在那个“真实”里等着他。可现在的林晚呢？这个每天叫他哥哥，依赖他，与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女孩，她的意识又是什么？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同样强烈的迷茫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
他不能贸然对林晚提起。一来无法解释信息来源，二来如果苏晓所言属实，贸然点破可能对林晚现在的意识状态造成不可预知的冲击，甚至引发系统的“纠正”机制。他必须先独自确认。
如何确认？
直接上报这个异常？风险太大。他不知道管理局高层对此事的知情程度。如果这是一个连系统都在刻意隐瞒的秘密，他的上报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导致自己和林晚陷入险境。
私下调查？他能调动的资源有限，权限不足，每一步都可能被监控。
或许……可以从“内部”入手。那个梦境边缘局域，那个房子，苏晓。她是目前唯一的信息源，也是最大的变量。他必须再次潜入，但这次，要更小心，准备更充分。
林默回到工作台，开始准备。他检查了所有装备，确保稳定器和意识锚点处于最佳状态。他编写了几个简单的数据抓取和隐蔽记录程序，准备在下次潜入时尝试运行，希望能绕过系统监控，带回一些原始环境数据。他甚至考虑是否要携带某种“信物”进入，以测试苏晓的反应，或者作为自己记忆的触发器。
但这些准备，在庞大的未知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晨光渐渐照亮了房间。林晚的卧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快要起床了。
林默迅速收起所有工作痕迹，清理了接入舱，将“工作服”挂回原处。他走进厨房，象往常一样，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动作机械，心却悬在深渊之上。
当林晚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系着围裙的林默时，脸上露出依赖的笑容：“哥，早。”
“早。”林默回应，声音平静。他看着她坐下，小口小口吃着早餐，说着学校里无关紧要的琐事。这一切如此日常，如此温暖。
如果这是梦，那也是一个他不愿轻易醒来的梦。
可是，苏晓的眼泪，那张泛黄的照片，还有意识深处蠢蠢欲动的碎片，都在提醒他：有些真相，无法永远被掩盖。有些呼唤，无法一直被忽视。
他将牛奶杯子轻轻放在林晚手边。
“晚上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他状似随意地说，“局里有点额外的数据要处理。”
林晚不疑有他，点点头：“恩，别太累。”
别太累。林默心中苦笑。接下来的，恐怕不是累不累的问题。
他将林晚送到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清晨稀疏的人流中，身影逐渐变小，融入那座庞大、有序、光影流动的蜃楼城。
门关上。
寂静重新笼罩公寓。
林默站在门后，许久未动。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开始新一轮的运转。无数人走出家门，奔向各自的岗位，维系着这座城市的“正常”。
而守护这座城市梦境的他，此刻却站在真实与虚幻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迷雾。
下一次潜入，他必须找到答案。
或者，坠入更深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