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仪弯腰捡起掉落的竹简,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竹片。烛火在书房里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像风中残烛。她重新展开竹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进眼睛里。扶苏走过来,看到她苍白的脸。“姑娘,是谁?”刘仪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血色。西域的方向,一片暗红。
“扶苏。”她的声音很轻,“帮我做件事。”
“姑娘请说。”
“去找吕族长,让他安排一次会面。”刘仪将竹简卷起,握在手中,“我要见那个神秘商人。今晚。”
扶苏愣了下:“姑娘的身体……”
“必须今晚。”刘仪打断他,“黑冰台的情报,加上之前收到的警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了。西域的异动,朝中的内应,还有边境的渗透——这不是巧合。”
她站起身,胸腔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扁鹊后人端着药走进来,看到她的脸色,眉头紧皱:“姑娘,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知道。”刘仪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液苦涩,在喉咙里留下灼烧感,“但我更知道,如果现在不弄清楚,等敌人打上门来,就来不及了。”
扶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我去安排。”
夜幕降临。
咸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子。街道上行人渐少,只有巡逻的卫队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整齐而沉重。
刘仪坐在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斗篷的毛领蹭着她的脸颊,带来柔软的触感。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在颠簸中摇晃。她能听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还有马匹的鼻息声。
马车在一家酒楼后门停下。
这家酒楼位于咸阳城西市边缘,位置偏僻,但装修精致。吕族长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马车,快步上前。
“姑娘,都安排好了。”他压低声音,“人在三楼雅间,从后楼梯上去,不会有人看见。”
刘仪点点头,在扶苏的搀扶下下车。
酒楼里飘出酒香和食物的气味,混合着炭火燃烧的味道。她能听到楼上传来的谈笑声,还有丝竹之声——那是其他客人在饮酒作乐。吕族长引着她从后门进入,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楼雅间。
门推开时,刘仪看到了那个神秘商人。
那人坐在窗边的矮几旁,穿着普通的商贾服饰,深褐色麻布长袍,腰间系着牛皮腰带。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像鹰一样。看到刘仪进来,他站起身,微微躬身。
“见过姑娘。”
声音低沉,带着西域口音。
“请坐。”刘仪在对面坐下。扶苏和吕族长守在门外,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商人。
雅间不大,但布置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帛画,墙角摆着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檀香的气息。窗外是咸阳城的夜景,远处宫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金色的星海。
商人给刘仪倒了一杯茶。
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蒸腾,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西域的茶。”商人说,“加了甘草和薄荷,能舒缓心神。”
刘仪接过茶杯,没有喝。她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商人脸上:“你说西域商路有异动。具体是什么?”
商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从容,但刘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节奏很快。
“姑娘可听说过安息?”商人问。
刘仪心里一动。
安息——那是波斯帝国之后的王朝,位于西亚。在她的时代,那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但在秦朝,这个名字应该还很陌生。
“略有耳闻。”她谨慎地说。
商人点点头:“三个月前,有一支商队从安息出发,穿过大宛,进入西域。这支商队规模很大——超过五百人,两百匹骆驼,一百辆马车。”
刘仪的手指收紧。
五百人的商队,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商队的规模。在秦朝,大型商队一般也就百人左右。
“他们自称是商人。”商人继续说,“但他们的货物很奇怪。表面上运的是香料、宝石、玻璃器皿,但我在楼兰的线人告诉我,那些货物的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什么?”
“铁锭。”商人压低声音,“大量的铁锭。还有成捆的弓弦,打磨好的箭镞,甚至……有弩机的零件。”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香炉里青烟升起的细微声响。
刘仪感觉后背发凉。
铁锭,弓弦,箭镞,弩机零件——这些都是军需物资。而且是秦军制式装备的原材料。
“他们收购这些东西?”她问。
“不。”商人摇头,“他们带来这些东西,然后在西域各地收购其他物资——粮食,皮革,马匹。特别是马匹,他们出价比市场高三成,已经买走了上千匹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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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仪闭上眼睛。
脑海里快速计算。
五百人的队伍,两百匹骆驼,一百辆马车。如果这些马车里装的都是铁锭和军械零件,那总量……
足够武装一支万人军队。
“还有。”商人的声音更低了,“这支商队的首领,不是安息人。”
“是谁?”
“一个中年男人。”商人说,“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到下巴。说一口流利的楚地方言,但对西域各国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在楼兰的时候,秘密会见了逃亡的月氏王族。”
刘仪猛地睁开眼睛。
左脸的疤。
楚地口音。
月氏王族。
这些线索,和吕族长描述的那个中年人完全吻合。也和黑冰台调查出的那个朝中官员——那个频繁接触西域商队的官员——的背景吻合。
“那个官员叫什么名字?”商人问。
刘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那个名字:“王离。”
商人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了矮几上。
“王离。”他重复了一遍,“王翦的孙子,蒙恬的副将,现任陇西郡尉,负责西线防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仪心上。
王离。
王翦的孙子。
秦国名将之后,手握西线兵权的人。
如果他是内应……
“他在西域的活动很隐蔽。”商人说,“通过几个中间人,和那支安息商队联系。商队收购的物资,有一部分流入了陇西军营——名义上是补充军需,但实际上,那些物资的数量远超正常需求。”
刘仪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想起朝会上嬴政的犹豫。
想起李斯的反对。
想起赵高的暗示。
现在,她明白了。
嬴政不是不知道发展的重要性。他是在等——等西线的威胁明朗化。等那个内应露出马脚。等所有暗流都浮出水面。
“那支安息商队,现在在哪里?”她问。
“十天前过了楼兰,正在往东走。”商人说,“按照他们的速度,最多半个月,就会进入河西走廊。”
半个月。
刘仪转身,看向商人:“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商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光线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像一口深井。
“姑娘可知道,安息帝国正在扩张?”他缓缓说,“他们的国王米特里达梯一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征服了塞琉古帝国的大部分领土,现在正把目光投向东方。”
“东方……”
“对。”商人点头,“西域。然后是河西走廊。最后……是秦国。”
刘仪感觉呼吸一窒。
“那支商队,不是普通的商队。”商人继续说,“他们是安息帝国的先锋。那五百人,都是精锐士兵伪装的商人。那些铁锭和军械,是用来武装他们在西域招募的仆从军的。而王离……就是他们在秦国内部的接应。”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刘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胸腔的钝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肺叶里攥紧。她扶着窗棂,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们的计划是什么?”她问。
“等。”商人说,“等秦军主力东出,与六国残余势力决战的时候。那时西线空虚,王离会打开关隘,放安息军队进入。他们从侧翼攻击秦军后方,与六国残余势力形成夹击之势。”
刘仪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地图。
秦国在东,六国残余势力在东南和南方。安息从西边来。三面夹击。
如果这个计划成功……
秦国会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睁开眼睛,看向商人。
商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因为我是秦人。虽然我在西域经商三十年,但我骨子里还是秦人。我不想看到我的故国,被外族铁蹄践踏。”
他站起身,走到刘仪面前。
“姑娘,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他说,“你在试图让秦国变得更好。你在推广农技,你在发展商业,你在改革教育。这些事,我在西域都听说了。”
刘仪看着他。
“所以我想帮你。”商人说,“也想帮秦国。”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在矮几上。
地图上画着西域各国的位置,还有商路、关隘、水源地。其中一条红线,从安息一直延伸到楼兰,然后分叉——一条往北去车师,一条往东来河西走廊。
“这是那支商队的行进路线。”商人指着红线,“他们会在敦煌休整,然后等王离的信号。”
刘仪俯身看着地图。
她的手指沿着红线移动,脑海里快速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从敦煌到陇西,急行军需要几天?”
“五天。”商人说,“如果王离打开关隘,三天就能到。”
“秦军主力东出,需要多久能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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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沉默了几秒:“至少半个月。而且……如果六国残余势力缠住主力,可能更久。”
刘仪直起身。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来不及了。”她说,“必须立刻行动。”
子时。
咸阳宫。
嬴政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卷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秦军各部的部署位置——蒙恬在北方,王翦在南方,还有各地郡兵的分布。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青烟升腾,在空气中弥散开檀香的气息。窗外传来巡夜卫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宦官轻轻推门进来。
“陛下,刘仪姑娘求见。”
嬴政抬起头:“现在?”
“是。她说有紧急军情。”
嬴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让她进来。”
刘仪走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斗篷的毛领上沾着露水,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参见陛下。”
“免礼。”嬴政看着她,“什么紧急军情?”
刘仪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还有黑冰台的竹简,一起呈上。
“陛下,西域有变。”
嬴政展开地图,目光扫过上面的红线。然后他拿起竹简,逐字逐句地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刘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微微收紧。
读完,嬴政放下竹简。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王离。”嬴政缓缓说出这个名字,“王翦的孙子。”
“是。”刘仪说,“黑冰台的调查显示,他频繁接触西域商队。而那个商队,是安息帝国的先锋军。他们的计划,是在秦军主力东出时,从西线发起攻击。”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咸阳宫的夜景。宫墙上的火炬在夜色中燃烧,像一条火龙蜿蜒盘旋。远处城区的灯火稀疏,大部分百姓已经入睡。
“李斯今天在朝会上说的话,你听到了。”嬴政没有回头。
“听到了。”
“他说,现在应该强化中央集权,推行更严厉的法家治术。”嬴政说,“你觉得呢?”
刘仪沉默了几秒。
“陛下,李斯丞相说得对,也不对。”她说,“对的是,现在确实需要强化控制——但不是通过严刑峻法,而是通过清除内患,巩固边防。”
嬴政转身,看着她。
“继续说。”
“安息帝国的威胁,比六国残余势力更大。”刘仪说,“六国残余是内乱,是分裂势力的反扑。但安息是外敌,是想要吞并秦国的侵略者。如果让他们的计划成功,秦国可能……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嬴政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击,节奏缓慢而有力。
“蒙恬部现在在哪里?”
“在北地郡休整。”刘仪说,“按照原计划,十天后东出,与主力会合。”
“传令。”嬴政说,“蒙恬部暂缓东出,立刻向西移动,加强西线防务。同时,派精干人员伪装商旅,向西侦查,摸清那支安息商队的真实规模和位置。”
“是。”
“还有。”嬴政抬起头,目光如炬,“秘密控制王离。不要打草惊蛇,以巡视防务的名义召他来咸阳。如果他抗命……就地格杀。”
刘仪心里一紧。
但她知道,这是必须的。
内应不除,西线永无宁日。
“陛下,还有一事。”她说,“那支安息商队,有五百人伪装成商人。但他们携带了大量军械,而且正在西域招募仆从军。如果让他们进入河西走廊,可能会裹挟当地部落,形成更大的威胁。”
嬴政点头。
“你有什么建议?”
“派一支精锐骑兵,伪装成马贼。”刘仪说,“在敦煌以西截击他们。不需要全歼,只要打乱他们的部署,拖延他们的行进速度。为我们争取时间。”
嬴政看着她,眼神深邃。
“你身体还没好,不该操劳这些。”
“陛下,国事为重。”刘仪说,“而且……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嬴政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好。”他终于说,“你去安排。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少府调拨。但记住——你的身体也很重要。扁鹊后人说了,你再这样操劳,可能会……”
他没有说完。
但刘仪明白。
可能会死。
“臣明白。”她躬身,“谢陛下关心。”
离开咸阳宫时,已经是丑时。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卫队的火把在夜色中移动,像飘浮的鬼火。马车在石板路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仪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地图上的红线。
安息帝国。
五百人的先锋军。
王离这个内应。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压力从内部蔓延到了更广阔的外部。朝堂上的分歧,边境的渗透,西域的威胁——所有这些,像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而她,必须在网收紧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马车在府邸前停下。
扶苏扶她下车时,低声问:“姑娘,陛下怎么说?”
“蒙恬部西调,控制王离,截击安息商队。”刘仪说,“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威胁,是安息帝国本身。”
她走进府邸,直接去了书房。
扁鹊后人已经等在那里,手里端着药碗。看到刘仪苍白的脸色,他叹了口气:“姑娘,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知道。”刘仪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但有些事,必须做。”
她在书案前坐下,铺开帛布,开始写计划。
骑兵截击的路线。
伪装马贼的装备。
侦查人员的选拔。
还有……如何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让西线各郡加强戒备。
她的笔在帛布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而有力。烛火在书案上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夜色深沉,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微白。
天快亮了。
但刘仪知道,真正的黑暗,可能才刚刚开始。
那支神秘的西方力量,到底有多强大?
他们携带的军械,能武装多少军队?
王离在西线,还有多少同党?
最重要的是——他们什么时候会发动进攻?
这些问题,像巨石压在心头。
刘仪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东方天际,那一丝微白正在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晕开。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