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尘埃。
刘仪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卷记录线索的竹简。吕族长描述的那些细节——左脸的疤,楚地口音,三十人队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她闭上眼睛,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时辰到了。”扁鹊后人的声音带着担忧,“朝会……”
“我知道。”
刘仪撑着坐起来。胸腔传来熟悉的钝痛,像有根针在肺叶里搅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种痛感。今天这场朝会,她必须去。
扁鹊后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姑娘,先喝药。”
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草药的清香。刘仪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液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余味。她放下碗,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眼神依然锐利。
“更衣。”
咸阳宫朝堂。
青铜灯盏在殿柱上燃烧,火光跳跃,将朝臣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混合着朝臣们身上熏衣的香味。殿外传来卫士甲胄摩擦的声音,整齐而沉重。
刘仪走进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靠近殿门的地方,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但今天,这个位置注定会成为焦点。
“陛下驾到——”
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嬴政从后殿走出,玄色龙袍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登上御座,目光扫过殿内群臣。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众卿平身。”
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朝臣们起身,分列两班。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李斯第一个出列。
他穿着深紫色朝服,腰佩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殿中央时,他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而庄重。
“臣有本奏。”
嬴政微微颔首。
李斯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有力:“陛下,自寰宇督造府设立以来,臣日夜思虑,深感此事关乎国本,不得不言。”
大殿里更安静了。
刘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臣以为,战后当务之急,非是广开商路,亦非是推广农技。”李斯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而是强化中央集权,推行更严厉的法家治术,迅速消化新得领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仪。
“刘仪姑娘所倡‘宽缓融合、发展为先’之策,看似仁厚,实则隐患重重。六国遗民,心怀故国者众。若此时不施雷霆手段,以严法约束,待其坐大,必成祸患。”
话音落下,大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刘仪深吸一口气,出列。
“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李相所言,臣不敢苟同。”刘仪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秦以法家立国,严刑峻法,确能收一时之效。然六国新附,民心未定。若此时再施苛政,恐激起民变,反而不美。”
她看向嬴政。
“臣以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以严法压制,不如以发展安抚。推广高产作物,让百姓吃饱;兴修水利,让农田不旱;发展商贸,让货物流通。百姓安居乐业,自然无心作乱。”
“理想之言!”李斯的声音陡然提高,“刘仪姑娘,你可知推广这些‘发展’,需要多少资源?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少时间?”
他转身面向群臣。
“诸位同僚,秦军主力即将集结,与残余势力决战。此时若将大量资源投入这些‘发展’,军需何来?粮草何来?兵器何来?”
朝臣中有人点头。
刘仪正要反驳,另一个声音响起。
“臣以为,李相所言有理。”
出列的是太仆王绾。他年约五十,面容严肃,声音沉稳:“陛下,刘仪姑娘之策,虽出于善意,但确实过于理想。秦制以法为基,以刑为用,此乃立国根本。若为安抚新附之民而动摇根本,恐得不偿失。”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名官员接连出列。
刘仪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不是简单的策略之争,这是关乎未来帝国道路的争夺。
“臣有不同看法。”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扶苏出列,走到殿中央。他穿着青色朝服,面容清俊,眼神坚定。
“父皇,儿臣以为,刘仪姑娘之策,并非动摇国本,而是巩固国本。”他声音清朗,“秦灭六国,靠的是武力。但要长治久安,靠的是民心。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纵有严法,又能约束几何?”
他看向李斯。
“李相说推广发展需要资源,此言不假。但若不行发展,百姓困苦,民变四起,镇压民变难道就不需要资源?两相比较,孰轻孰重?”
大殿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刘仪看向扶苏,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这个学生,终于成长起来了。
“扶苏公子此言差矣。”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出列的是赵高。他穿着暗红色宦官服,脸上带着惯有的谦卑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奴才以为,李相与刘仪姑娘,皆是为国着想。”赵高的声音尖细而柔和,“只是着眼点不同。李相着眼于当下,刘仪姑娘着眼于长远。各有各的道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只是……奴才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刘仪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高。
“姑娘所倡这些发展之策,需要多少资源,姑娘可曾计算过?”赵高问道,“推广高产作物,需要良种、需要农具、需要指导的官吏。兴修水利,需要工匠、需要材料、需要监工的官员。发展商贸,需要道路、需要驿站、需要管理的机构。”
他每说一项,就竖起一根手指。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赵高看向刘仪,笑容不变,“而如今,秦军即将决战,军需已是捉襟见肘。姑娘这些计划,会不会……劳民伤财?”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片寂静。
刘仪看着赵高那张笑脸,心里涌起强烈的警惕。这个人没有明确站队,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她的策略不切实际。
“赵公公所言,臣已有考量。”
刘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推广高产作物,可从现有粮种中优选,逐步推广,不需额外大量投入。兴修水利,可征发当地民夫,以工代赈,既修水利,又安抚民心。发展商贸,可借助现有商路,朝廷只需提供保护和管理,不需大兴土木。”
她看向嬴政。
“陛下,臣并非要朝廷倾尽所有资源。而是建议,在维持军需的前提下,逐步推进这些发展。一点一滴,积少成多。三年五载,必见成效。”
嬴政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敲击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
“陛下。”李斯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刘仪姑娘所言,看似可行,实则漏洞百出。优选粮种,需要时间;以工代赈,需要粮食;保护商路,需要兵力。这些哪一项不需要资源?”
他转身面向刘仪,眼神锐利。
“姑娘,你可知如今国库还有多少存粮?你可知边境还有多少兵力可调?你可知咸阳城内,还有多少工匠可用?”
刘仪沉默了。
她确实不知道这些具体数字。
“李相既知这些数字,何不公之于众?”扶苏突然开口,“让朝中同僚都听听,如今秦国的真实状况如何。也好判断,刘仪姑娘之策,究竟是否可行。”
李斯脸色微变。
“此乃机密,岂能轻易示人?”
“既是机密,李相又如何断定刘仪姑娘之策不可行?”扶苏步步紧逼,“莫非李相心中早有定论,今日朝会,不过是走个过场?”
“你——”
“够了。”
嬴政的声音响起。
两个字,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火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刘仪和李斯身上。
“今日之议,朕已明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斯着眼于当下,刘仪着眼于长远。皆是为国,并无对错。”
他顿了顿。
“只是……时机。”
这两个字,让刘仪心里一沉。
“如今决战在即,军需为重。”嬴政缓缓道,“刘仪之策,可暂缓推行。待战事结束,再议不迟。”
刘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知道,嬴政已经做出了决定。
“退朝。”
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朝臣们躬身行礼,然后陆续退出大殿。刘仪站在原地,看着嬴政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失败。
但也不是胜利。
“姑娘。”
扶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父皇只是说暂缓,并非否决。”
“我知道。”刘仪轻声道,“只是……时间不等人。”
她转身走出大殿。
晨光已经大亮,照在咸阳宫的青石广场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湿气,混合着宫墙边槐树的花香。远处传来卫士操练的呼喝声,整齐而有力。
刘仪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虚浮。
胸腔的钝痛又开始了。
“刘仪姑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仪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年轻人站在宫墙阴影里。那人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他快步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帛布,塞进刘仪手里。
“家主命我交给姑娘。”
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宫门外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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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仪展开帛布。
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域商路有异动,恐非寻常商队。”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刘仪的手指收紧。
西域。
商路。
异动。
她抬起头,看向西方。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但刘仪知道,在那片蓝天之下,隐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姑娘,怎么了?”扶苏走过来,看到她手中的帛布。
刘仪将帛布递给他。
扶苏看完,脸色微变。
“这是……”
“神秘商人送来的。”刘仪低声道,“他一直在帮我留意商路动静。”
“西域……”扶苏皱眉,“那里离边境不远。如果商路有异动,会不会和那些渗透者有关?”
刘仪没有回答。
她看着手中的帛布,脑海里不断浮现各种线索——信使,密信,玄鸟,三十人队伍,楚地口音的中年人,现在又是西域商路异动。
所有这些,像一张网。
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先回府。”刘仪收起帛布,“我需要好好想想。”
两人走出宫门。
马车已经在等候。刘仪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宫。那座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矗立,青铜屋顶反射着金光,庄严而肃穆。
但刘仪知道,在这庄严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李斯的反对。
赵高的暗示。
嬴政的犹豫。
还有西域的异动。
所有这些,都在提醒她一件事——风暴,真的要来了。
马车驶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刘仪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胸腔的钝痛还在持续,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
嬴政为什么犹豫?
他明明知道,发展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除非……
刘仪突然睁开眼睛。
除非嬴政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一些让嬴政认为,现在不是推行发展的时候的事。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行人的交谈,车轮的滚动。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咸阳城日常的喧嚣。
但刘仪听不进去。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
西域的异动,到底是什么?
府邸。
刘仪刚下马车,就看到扁鹊后人站在门口,脸色焦急。
“姑娘,有客。”
“谁?”
“黑冰台指挥使。”
刘仪心里一紧。
黑冰台,嬴政直属的密探机构。指挥使亲自来访,必有要事。
她快步走进府邸。
客厅里,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人站在那里。那人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看到刘仪进来,他微微躬身。
“见过姑娘。”
“指挥使请坐。”刘仪示意他坐下,“陛下有何吩咐?”
指挥使没有坐。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陛下命我将此物交给姑娘。”
刘仪接过竹简,展开。
烛光下,竹简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黑冰台初步的调查结果——关于“玄鸟”的线索。
刘仪逐字逐句地读。
读到最后,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都核实了?”
“核实了。”指挥使的声音冰冷,“我们盯了三天,确认无误。”
竹简上列出了几个名字。
都是朝中官员。
其中一人,频繁接触可疑商队。那些商队来自西域,表面上经营皮毛、玉石,但实际上……
“他们在收购军需物资。”指挥使低声道,“铁器,弓弩,马匹。数量不大,但很频繁。”
刘仪抬起头。
“那个官员是谁?”
指挥使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出一个名字。
刘仪手里的竹简,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