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仪放下笔,帛布上的墨迹在晨光中渐渐干透。她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咸阳宫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青铜屋顶反射着第一缕阳光。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早市开张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还有卫队换岗的号令。这一切日常的喧嚣,此刻听来却格外珍贵。因为她知道,半个月后,这些声音可能会被战鼓和马蹄取代。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筑起一道墙。
敲门声响起。
扶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用朱漆封口的竹简:“姑娘,宫里的急令。”
刘仪接过竹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她拆开封泥,展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辰时三刻,咸阳宫密室,御前会议。”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黑冰台专用的篆体。
“陛下召见。”刘仪将竹简放在书案上,“李斯、蒙恬、王绾应该都会去。”
扶苏看着她苍白的脸:“姑娘,你的身体……”
“还能撑。”刘仪站起身,胸腔传来熟悉的钝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种痛感,“帮我更衣。要正式朝服。”
辰时二刻。
咸阳宫密室位于正殿后方,是一处极少启用的议事场所。墙壁由整块青石砌成,厚达三尺,隔音极佳。室内没有窗户,只有四角的青铜灯台燃烧着鲸油,火光稳定而明亮,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鲸油燃烧的特殊气味,混合着青石墙壁的凉意。
刘仪走进密室时,其他人已经到了。
李斯坐在左侧首位,穿着深紫色丞相朝服,头戴高山冠,面容严肃。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仔细阅读,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刘仪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警惕、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蒙恬坐在李斯对面,穿着黑色将军甲胄,甲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刚从边境赶回,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看到刘仪,他微微点头致意。
王绾坐在蒙恬下首,这位老臣穿着褐色朝服,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但刘仪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在听。
密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青铜案几,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案几周围摆放着五个蒲团,按照君臣尊卑排列。
刘仪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右侧末位,在李斯对面。她缓缓坐下,蒲团里填充的麦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人说话。
只有鲸油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众人呼吸的声音。李斯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蒙恬的呼吸略显粗重,王绾的呼吸几乎听不见。刘仪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让胸腔的疼痛表现出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辰时三刻整。
密室厚重的石门被推开,两名黑冰台卫士分立两侧。秦始皇嬴政走了进来。
他穿着玄色龙纹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这身打扮比正式朝会时随意,但更显威严。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参见陛下。”
四人同时起身,躬身行礼。
嬴政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坐。”
众人落座。
嬴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刘仪脸上。他的眼神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西域之事。”嬴政开门见山,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刘仪,你先说。”
刘仪深吸一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昨晚写好的帛布,展开铺在案几上。帛布上绘制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着红线、黑点和密密麻麻的文字。
“陛下,诸位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根据黑冰台最新情报,以及臣从特殊渠道获得的信息,可以确认以下事实。”
她指向地图上敦煌以西的位置。
“第一,安息帝国——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波斯——已经派遣一支先锋军东进。这支军队约五百人,全部由精锐骑兵组成,携带大量军械,包括我们从未见过的重型弩机和攻城器械。”
蒙恬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这支军队伪装成商队,沿途招募仆从军。目前已经吸纳了至少三个西域小国的叛军,总人数可能已超过两千。”
李斯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
“第三,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刘仪的手指沿着红线移动,最终停在陇西郡的位置,“在秦军主力东出,与六国残余势力决战时,从西线发起夹击。而他们选择的突破口,就是陇西。”
王绾睁开了眼睛。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刘仪的声音压低,“他们在秦朝内部有接应者。这个人,就是陇西郡尉——王离。”
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鲸油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刺耳。
蒙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和愤怒:“王离?王翦将军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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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确凿。”嬴政平静地说,“黑冰台已经掌握了他与安息使者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到,他会在适当时机打开陇西防线,放敌军入境。”
李斯放下竹简,声音冷硬:“此事若真,当立即诛杀王离,以儆效尤。”
“但王离只是冰山一角。”刘仪接过话头,“陛下,臣认为,西域的威胁不仅仅是这支先锋军,也不仅仅是王离这个内应。真正的危机在于,安息帝国已经将目光投向东方。这支先锋军只是试探,如果试探成功,后续会有更大规模的入侵。”
她指向地图上更西的位置。
“安息帝国疆域辽阔,兵力雄厚,且掌握着我们不了解的军事技术。他们的重型弩机射程可达三百步,远超秦弩。他们的骑兵装备了马镫和马鞍,可以在马上稳定作战。他们的攻城器械……”
“够了。”李斯打断她,“刘姑娘,你说了这么多敌人的强大,是想说明什么?是想说秦军无法抵挡?”
“不。”刘仪直视李斯,“臣想说,如果我们还用老办法应对新威胁,必败无疑。”
“老办法?”李斯冷笑,“秦军横扫六国,靠的就是你口中的‘老办法’。”
“六国和安息不一样。”刘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六国和我们同出一源,文化相近,战术相通。但安息来自完全不同的文明体系,他们的战争逻辑、战术思维、武器装备,都和我们截然不同。用对付六国的方法对付他们,就像用剑去砍水——剑再锋利,也砍不断水流。”
蒙恬若有所思。
嬴政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李斯问。
刘仪重新铺开另一卷帛布。这上面不是地图,而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短期应对,三管齐下。”她说,“第一,蒙恬将军率部西进,加强西线防务,同时秘密控制王离,肃清军中内应。第二,派遣精锐伪装马贼,在敦煌以西截击安息先锋军,打乱他们的部署,拖延时间。第三,加强情报收集,摸清安息帝国的真实意图和后续计划。”
“长期方略呢?”嬴政问。
刘仪深吸一口气。
“长期方略,臣称之为‘发展融合’。”她的眼神变得明亮,那是属于现代理工研究生的光芒,“陛下,西域的威胁暴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秦朝统一六国,只是统一了华夏文明圈。而在华夏之外,还有无数强大的文明存在。”
她指向案几上的竹简。
“李相主张的法家治国,强调中央集权、严刑峻法,这在国内治理上是有效的。但面对外部威胁,仅仅靠严刑峻法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国力支撑——更先进的科技,更高效的农业,更繁荣的商业,更精锐的军队。”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李斯说,“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
“所以我们需要双线并行。”刘仪说,“一方面用军事手段争取时间,另一方面用发展手段积蓄力量。臣建议,成立专门的新兴科技研发团体,集中研究军事技术、农业技术、医疗技术。推广高产作物,改良农具,提高粮食产量。促进商业贸易,积累财富。改革教育体系,培养更多人才。”
她看向嬴政。
“陛下,秦朝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战’或‘和’,而是‘封闭’或‘开放’。如果我们选择封闭,固守现有疆域和制度,短期内或许能击退安息的试探,但长期来看,我们会被更先进的文明甩在后面。终有一天,当更强大的敌人到来时,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
“但如果我们选择开放——”她的声音充满力量,“学习外部文明的长处,融合进秦朝的发展中,同时向外传播华夏文明,那么秦朝不仅能守住现有疆域,还能在未来统一更广阔的世界。”
密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鲸油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青铜灯台的火光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墙壁上,扭曲、拉长、交织。
李斯第一个开口。
“荒谬。”他的声音冰冷,“秦以法治国,方有今日之强盛。你所谓‘开放’、‘融合’,实则是动摇国本。若引入外邦文化,必导致思想混乱,民心离散。届时内忧外患,秦朝危矣。”
他转向嬴政,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清除内应王离,加强西线防务,击退安息试探。至于刘姑娘所言长期方略,太过理想,且风险巨大,不宜采纳。”
蒙恬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常年驻守边境,对西域诸国有所了解。刘姑娘所言安息骑兵装备马镫马鞍之事,臣在边境确实见过类似物件,只是未曾重视。若敌军真有此等优势,秦军骑兵确实处于劣势。”
他看向刘仪:“刘姑娘所说的重型弩机,射程真有三百步?”
“只多不少。”刘仪说,“而且他们的弩机可以连续发射,不需要像秦弩那样每次上弦都要用脚蹬。”
蒙恬的脸色凝重起来。
王绾这时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陛下,老臣以为,李相与刘姑娘所言,各有道理。李相重稳定,刘姑娘重发展。然国事如烹小鲜,火候需恰到好处。过急则焦,过缓则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西域威胁迫在眉睫,当以军事手段应对为先。但刘姑娘所言外部世界之广阔,也不可不察。老臣建议,可先解眼前之危,再图长远之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嬴政。
这位统一六国的帝王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如水。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上。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鲸油燃烧的噼啪声,呼吸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
嬴政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看向李斯:“李相所言极是。秦以法治国,此乃立国之本,不可动摇。清除内应,加强防务,击退外敌,此为当务之急。”
李斯微微躬身。
然后嬴政看向刘仪:“刘仪所言,亦有其理。外部世界之广阔,文明之多样,确需重视。若固步自封,终将被时代抛弃。”
刘仪的心跳加快。
最后,嬴政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密室里回荡:
“朕决断如下。”
“第一,任命蒙恬为西征大将军,即日率十万精锐西进,加强陇西及以西防务。秘密控制王离,若其反抗,格杀勿论。同时肃清军中内应,一个不留。”
蒙恬起身,单膝跪地:“臣领命!”
“第二,按刘仪计划,派遣三千精锐伪装马贼,携带火油、弓弩,在敦煌以西截击安息先锋军。任务目标:打乱敌军部署,拖延其行进速度,至少争取一个月时间。”
“第三,成立新兴科技研发团体,由刘仪负责,集中研究军事技术。首要任务:改良秦弩射程,研制对抗马镫骑兵的战术,仿制或改进敌军重型弩机。”
刘仪深吸一口气:“臣领命。”
“第四。”嬴政看向李斯,“李相负责国内稳定,继续推行法家治国。但朕要求,法家治理需与刘仪的发展方略相结合。具体而言:在推广新农具、新作物的地区,同时进行户籍登记和法律宣讲;在促进商业贸易时,加强市场律法监管;在改革教育体系时,确保法家思想的核心地位。”
李斯沉默片刻,躬身道:“臣领命。”
“第五,继续秘密调查‘玄鸟’。但调查范围限于黑冰台内部,不得扩大化,以免引起朝堂动荡。所有情报,直接报于朕。”
“第六。”嬴政最后说,“刘仪与李斯,需共同制定详细的发展融合方略。朕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后,朕要看到完整的推行步骤、权责划分、资源调配方案。”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朕知道你们理念不同,但国事为重。若因私怨耽误国事,朕绝不轻饶。”
刘仪和李斯同时躬身:“臣遵旨。”
嬴政站起身。
密室里的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嬴政说,“蒙恬,你留下,朕还有军务交代。其他人,退下。”
“诺。”
刘仪收起案几上的帛布和竹简。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因为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
李斯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离开。
王绾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刘仪最后一个走出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走廊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空气比密室里清新许多,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扶苏等在走廊尽头,看到她出来,快步上前搀扶:“姑娘,怎么样?”
刘仪靠在他手臂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陛下做出了决断。”她低声说,“一个……很平衡的决断。”
“平衡?”
“既采纳了我的长期方略,又维护了李斯的法家地位。既任命蒙恬西征,又让我负责技术支持。既继续调查‘玄鸟’,又不扩大化影响。”刘仪苦笑,“这就是帝王术。”
扶苏扶着她往外走:“那姑娘和李相……”
“要合作了。”刘仪说,“十天时间,制定详细方案。”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天光。
阳光很亮,刺得她眼睛发疼。
合作?
她和李斯?
一个主张开放融合的穿越者,一个坚守法家传统的丞相。
这十天,恐怕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