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深夜密谈(1 / 1)

扁鹊后人将最后一味药材投入铜鼎,深绿色的药汤翻滚得更剧烈了,蒸汽在殿内凝结成浓重的白雾,模糊了所有的轮廓。刘仪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蒙恬的亲笔,字迹潦草而急促。上面列出了十七个将领的名字,每个人手下都有至少五百士卒,驻扎在咸阳周边三个大营。最后一行写着:“彼等约定,三日后校场较技,胜者为首。”她将竹简放在烛火上,火焰吞噬了那些名字,化作青烟融入药雾。殿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药汤的苦味钻进鼻腔,混合着炭火燃烧的焦气。刘仪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更多,锦帕上晕开拳头大小的暗红。扁鹊后人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脸色骤变。

“姑娘,脉象已如风中残烛,不能再——”

“扶我起来。”

刘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她推开医者的手,扶着榻沿慢慢站起。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膝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眼前一阵发黑,殿内的烛光在视野里分裂成无数光斑,青铜灯台、锦缎屏风、药鼎里冒出的蒸汽,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备车,去新府邸。”

“姑娘,子时就要施术,你现在——”

“去。”

一个字,斩钉截铁。

扁鹊后人咬牙,转身吩咐宫人。刘仪扶着殿柱,慢慢挪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痕,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燃烧的炭,在灰烬里发出最后的光。她拿起梳子,将散乱的长发束成髻,插上玉簪。动作很慢,手指颤抖,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朝服太重,她换了一身简单的深衣。玄色布料摩擦皮肤时带来粗糙的触感,腰带束紧时勒得肋骨生疼。她系好衣带,转身走向殿门。

夜风扑面而来。

九月的咸阳,夜晚已经带着凉意。风里夹杂着宫墙外市井的气息——炊烟、马粪、还有远处渭水的水腥味。宫道两侧点着石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刘仪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里回响,空洞而孤独。

新赐的府邸在宫城东侧,距离偏殿约莫一炷香的路程。

刘仪走得很慢。

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胸腔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加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已经能看到底。但她不能停——风暴正在酝酿,裂痕已经出现,如果她等到续命术之后,可能一切都晚了。

府邸门前挂着两盏灯笼。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青铜兽首,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刘仪抬手叩门,三长两短。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侍卫的脸。看到是她,侍卫立刻躬身让开。

“姑娘,人都到了。”

刘仪点头,走进府邸。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刚赐下不久,还没来得及布置。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廊下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青石板路,路面上还留着工匠施工时洒落的石灰粉末。空气里飘着新漆的味道,混合着庭院里泥土的湿气。

密室在正厅后方。

刘仪推开暗门,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陡,墙壁上嵌着油灯,灯焰在气流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慢,像垂死之人的挣扎。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四壁是夯土墙,墙上挂着几幅地图——秦朝疆域图、六国故地分布图、还有一张刘仪亲手绘制的世界草图。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点着三盏铜灯,灯焰稳定地燃烧,照亮围坐的几张脸。

扶苏坐在左侧。

他穿着常服,脸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竹简。看到刘仪进来,他立刻起身,想要搀扶,但刘仪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蒙恬坐在右侧。

这位名将依旧穿着甲胄,肩甲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他腰间的佩剑横放在案上,剑鞘上的铜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到刘仪苍白的脸色,他眉头紧皱,但没有说话。

扁鹊后人跟在刘仪身后,默默站到角落的阴影里。

王绾坐在长案另一端。

这位老臣穿着正式的朝服,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在刘仪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案上的地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严肃。

空气很安静。

只有灯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密室里飘着灯油的味道,混合着夯土墙散发出的潮湿土腥气。刘仪坐下时,能感觉到木椅的冰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今夜请诸位来,是因为时间不多了。”

扶苏身体前倾。蒙恬的手指按在剑鞘上。王绾抬起眼睛。

“统一在即。”刘仪继续说,“六国已灭,疆域已定,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何治理这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如何让不同地域、不同习俗的百姓归心,如何让旧贵族、新功臣、平民百姓各得其所——这些,比打仗更难。”

她咳嗽起来,胸腔震动,带来一阵剧痛。扁鹊后人想要上前,她抬手制止。

“军中已有不满。”刘仪看向蒙恬,“十七个将领,五千士卒,三日后校场较技,胜者为首——蒙将军,这消息你收到了吧?”

蒙恬点头,脸色阴沉。

“都是旧贵族出身,对平民和降卒军官占据要职不满。他们认为,打仗时冲锋陷阵的是他们,分封时却要让给那些‘外来者’。”

“朝堂上也有裂痕。”刘仪转向王绾,“王大人今日在朝堂上的话,我都听到了。祖制不可违,传统不可废——这话没错。但王大人,祖制是何时定的?传统又是从何而来?”

王绾沉默。

烛光在他脸上晃动,让那双深陷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暗。

“商鞅变法时,旧贵族也说祖制不可违。”刘仪的声音很平静,“结果如何?秦孝公支持变法,秦国从此强盛。如今六国已灭,天下归一,我们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局面——疆域是过去的数倍,人口是过去的数倍,问题也是过去的数倍。如果还守着过去的规矩,能管好这天下吗?”

王绾开口,声音低沉。

“姑娘的意思是,要废祖制?”

“不。”

刘仪摇头。

“我的意思是,要分清什么是根本,什么是形式。秦以法治国,这是根本——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这条不能变。但具体怎么赏,怎么罚,可以根据形势调整。”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开在案上。

烛光照亮竹简上的字迹——那是她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这是我拟的初步方案。”

扶苏凑近观看。蒙恬也倾身向前。王绾坐着没动,但目光已经落在竹简上。

“战后重建,分三步。”刘仪的手指在竹简上移动,“第一步,稳定。新占之地,设郡县,派官吏,但官吏不全是秦人——当地有威望、有能力者,经考核后可任用。这样做,既能快速建立统治,又能安抚民心。”

王绾皱眉。

“用六国之人治六国之地,恐生异心。”

“所以要有制衡。”刘仪说,“郡守必须是秦人,且每郡派驻监御史,监督政务。但县令、县丞可以用当地人——他们熟悉民情,能更快恢复秩序。同时,推行秦法,但初期以劝导为主,刑罚从轻,给百姓适应的时间。”

蒙恬点头。

“此法可行。打仗时我就发现,强行推行秦法,反而激起反抗。若循序渐进,阻力会小很多。”

刘仪继续。

“第二步,融合。统一度量衡、文字、货币,这是必须的。但文化上,不强求一律。六国各有风俗,只要不违背秦法,可以保留。比如楚地好巫祀,只要不害人,不必禁止。齐地重商贾,只要依法纳税,可以鼓励。”

她看向王绾。

“王大人担心传统被废,我可以承诺——秦人的传统,只要不阻碍统一大业,都会保留。祭祀、礼仪、婚丧嫁娶,这些不会变。但有些东西必须改,比如贵族世袭制。”

王绾身体一震。

“姑娘要动世袭?”

“不是废除,是调整。”刘仪的声音很稳,“爵位可以世袭,但降等世袭——父为侯,子为伯,孙为子。三代之后,若无新功,爵位归零。同时,设科举制,平民子弟通过考试可以入仕,与贵族子弟同朝为官。”

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烛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王绾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沉思。扶苏屏住呼吸。蒙恬的手指握紧了剑鞘。

“王大人。”刘仪看着老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会动摇贵族的根基。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贵族子弟只知道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享乐,不思进取,秦国还能强盛多久?商鞅变法时,旧贵族反对,但正是变法让秦国有了今天。如今我们面对的是更大的局面,如果还守着旧制,秦国会像六国一样,从内部腐烂。”

她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

血从嘴角溢出,她用手帕擦去,帕子上又多了一片暗红。扁鹊后人想要上前,她摇头,继续说话。

“第三步,发展。”她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农业推广高产作物,工业发展冶铁、纺织,商业打通商路,促进贸易。这些都需要人——需要聪明人,有能力的人,不管他是贵族还是平民。如果只用贵族,人才从哪里来?如果平民没有上升通道,他们凭什么效忠大秦?”

王绾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晃动,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他盯着竹简上的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朝服的衣角。密室里的空气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姑娘。”王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些方案,陛下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刘仪说,“但具体细节,我还没禀报。今夜请王大人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老臣,熟悉朝堂,熟悉贵族,你的意见很重要。”

王绾抬头,看着刘仪。

烛光下,这个女子的脸苍白得像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燃烧的炭,在灰烬里发出最后的光。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枪。

“姑娘。”王绾缓缓说,“你知道这些方案推行下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想让你死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刘仪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浸过黄连的水。

“因为如果我不做,大秦可能走不远。”她说,“统一六国只是开始,治理天下才是真正的考验。如果还守着旧制,贵族越来越腐化,平民越来越不满,六国余孽趁机煽动——不出三代,大秦就会分崩离析。王大人,你愿意看到那一天吗?”

王绾闭上眼睛。

密室里只剩下呼吸声。灯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夯土墙散发出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灯油燃烧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王绾睁开眼睛。

“姑娘的方案,有些可以商量。”他的声音很慢,很重,“世袭降等,科举取士——这些触动太大,需要从长计议。但用当地人治当地、保留风俗、发展农工商——这些,老夫可以支持。”

刘仪点头。

“这就够了。改革不能一蹴而就,需要一步步来。只要王大人愿意支持,朝堂上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王绾看着她,眼神复杂。

“姑娘,你活不过今夜了吧?”

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冰冷。

扶苏猛地站起。蒙恬的手按在剑柄上。扁鹊后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刘仪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是。”她很平静,“子时施术,成功率只有三分。如果失败,这就是我最后一夜。”

王绾深吸一口气。

“那你还——”

“正因为可能是最后一夜,才更要把该做的事做完。”刘仪打断他,“王大人,我死了不要紧,但大秦必须走下去。改革必须继续。如果你真的为秦国着想,就请在我死后,继续推动这些事——哪怕只推动一部分,也是好的。”

王绾沉默了。

烛光在他脸上晃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他盯着刘仪,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老夫答应你。”

四个字,很轻,但像石头落进水里,激起涟漪。

扶苏松了口气。蒙恬松开剑柄。扁鹊后人退回阴影,但手指还在颤抖。

刘仪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多谢王大人。”

她正要继续说,密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三长两短,急促而沉重。蒙恬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是他的亲兵,浑身是土,脸上带着汗水和焦急。

“将军,边境急报!”

蒙恬接过竹简,快速浏览,脸色骤变。

他转身走回长案,将竹简放在刘仪面前。

烛光照亮上面的字迹。

“戍边巡逻队于北地郡发现小股武装人员渗透迹象,约三十人,装备精良,行动隐秘。已追踪至阴山南麓,失去踪迹。疑为匈奴探马,或——”

后面的字被血迹模糊了。

刘仪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边境渗透,在这个时间点——是巧合,还是有人里应外合?军中的不满,朝堂的裂痕,再加上外部的威胁……

风暴,真的要来了。

她抬头,看向密室里的每一个人。扶苏脸色凝重,蒙恬眼神锐利,扁鹊后人眉头紧锁,王绾若有所思。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诸位。”刘仪开口,声音很轻,但像刀锋,“今夜之事,到此为止。王大人,请你回去后,联络其他老臣,争取支持。蒙将军,军中不满,请你安抚——告诉他们,战后分封,必论功行赏,但前提是,不能内乱。扶苏公子,朝堂上的事,请你多费心。”

她停顿,咳嗽起来。

血从嘴角溢出,她擦去,继续。

“至于边境渗透——”她看向蒙恬,“请将军加强戒备,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

蒙恬点头。

“明白。”

刘仪撑着案面,慢慢站起。身体摇晃,扶苏想要搀扶,她摆手拒绝。她走到密室门口,推开木门,沿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慢,很重,像拖着千斤重担。

石阶尽头是暗门。

她推开暗门,走进正厅。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渭水的水腥味。她走到窗前,看向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更鼓声又响了,子时快到了。

她转身,看向跟出来的众人。

“回去吧。”她说,“子时,我要施术了。”

扶苏欲言又止。蒙恬抱拳行礼。王绾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扁鹊后人扶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

刘仪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庭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鬼魅在跳舞。新漆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荡,混合着泥土的湿气。

她抬头,看向夜空。

云层更厚了,星星全都看不见。远处传来雷声,沉闷而遥远,像巨兽在深渊里咆哮。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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