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断。刘仪躺在厚厚的毛毯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军中医官跪在一旁,手指始终搭在她的腕脉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次颠簸,刘仪嘴角就会溢出新的血丝。随军军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她胸口的几处穴位,试图止住内出血。但银针刚刺入,针尾就开始微微颤抖——那是内脏仍在出血的征兆。军中医官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距离大营还有三个时辰的路程。三个时辰,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他咬紧牙关,又从药箱里取出一颗药丸,这是最后一颗了。
“水。”军中医官声音嘶哑。
一名士兵递过水囊。
军中医官小心撬开刘仪的牙关,将药丸放入她口中,灌入温水。刘仪的喉咙微微动了动,药丸勉强咽下。但她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呼吸依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将军,刘姑娘的情况……”军中医官看向对面马车方向,声音里满是绝望。
蒙骜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后背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但纱布上依然有血渍渗出。他透过车窗,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载着刘仪的马车,手指紧紧攥着车框,指节发白。
“还有多远?”蒙骜的声音干涩。
“三个时辰,将军。”驾车的士兵回答。
三个时辰。
蒙骜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战场上的那一幕——刘仪睁开眼睛,抬手,二十名重甲步兵倒飞出去。那一刻,她像神只。但下一秒,她就倒在血泊中,生命像沙漏里的沙,迅速流逝。
她是为了救他们。
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
为了守住那条该死的防线。
“加速。”蒙骜睁开眼睛,“再快一点。”
“可是将军,路况不好,太快的话颠簸会更厉害,刘姑娘她——”
“加速!”蒙骜怒吼,“她撑不住了!快!”
士兵咬牙,扬起马鞭。
马车猛地加速,车轮碾过坑洼,整个车厢剧烈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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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河岸高地。
王贲站在战场中央,环视四周。
满地的尸体,破碎的盔甲,折断的兵器。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远处,重甲骑兵的残部被他的部队团团包围,只剩下不到三十人,挤在一处土坡后,做最后的抵抗。
“将军,敌军已经溃败。”副将上前禀报,“重甲骑兵主力全灭,步兵和弓手四散逃窜,我军正在追击。”
王贲点头,目光落在远处。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那是溃逃的敌军。
从高处望去,像一群受惊的蚂蚁,朝着四面八方奔逃。有的丢盔弃甲,有的扔掉兵器,有的甚至脱掉战袍,混入荒野。军心已乱,纪律全无,这支曾经精锐的部队,此刻已经彻底崩溃。
“传令。”王贲声音冰冷,“全军追击,一个不留。”
“是!”
号角声响起。
秦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下高地,分成数队,朝着溃逃的敌军追去。
马蹄声震天,脚步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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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荒野。
一百余名敌军步兵正在拼命奔逃。
他们原本是重甲骑兵的辅助部队,负责掩护侧翼。但主将铁骨被围,重甲骑兵全灭的消息传来后,整个部队瞬间崩溃。指挥官第一个逃跑,士兵们跟着四散。
“快!快跑!”一名老兵嘶吼着,扔掉手中的长矛,拼命向前冲。
身后,秦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分开!”有人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秦军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像一张大网,将这一百余人全部兜住。弓箭手在马上搭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像割麦子般倒下。
“投降!我们投降!”有人扔掉兵器,跪倒在地。
但秦军没有停手。
王贲的命令是一个不留。
箭矢继续落下,长矛刺穿胸膛,战刀砍断脖颈。鲜血飞溅,尸体堆积。不到半刻钟,这一百余人全部变成尸体,倒在荒野中。
秦军骑兵勒马,检查战场。
“将军,东侧溃敌已全歼。”
“继续追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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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山林。
五十余名敌军弓手躲进树林,试图借助地形逃脱。
他们原本是精锐弓手,箭术精湛。但此刻,他们连弓都拉不开,只顾着逃命。
“快,躲到石头后面!”一名军官低声下令。
士兵们纷纷躲到巨石和树木后,屏住呼吸。
远处,秦军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步兵进入树林,大约三十人,手持长矛和盾牌,警惕地搜索。
“别出声。”军官压低声音。
士兵们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秦军步兵慢慢靠近。
一名士兵走到一块巨石前,正要绕过去查看。
突然,一支箭矢从侧面射来。
噗嗤!
箭矢穿透喉咙。
士兵瞪大眼睛,捂住脖子,缓缓倒下。
“敌袭!”秦军队长怒吼。
盾牌举起,长矛前指。
但第二支箭矢已经射来。
又一名士兵倒下。
“在那边!”队长指向左侧。
秦军士兵冲过去。
但那里空无一人。
第三支箭矢从右侧射来。
又一名士兵倒下。
“分散!包围!”队长下令。
秦军士兵分成三队,从不同方向包抄。
但敌军弓手已经转移位置。
他们在树林中穿梭,像幽灵,每次只射一箭,射完立刻换位置。秦军士兵不断倒下,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该死!”队长咬牙,“放火!烧了这片林子!”
士兵们取出火折子,点燃枯叶。
火焰迅速蔓延。
浓烟滚滚。
“咳咳……”树林深处传来咳嗽声。
“在那里!”队长指向声音来源。
秦军士兵冲过去。
终于,他们看到了敌人。
五十余名弓手挤在一处洼地,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不断咳嗽。
“放箭!”队长下令。
箭矢如雨。
弓手们来不及反应,纷纷中箭倒下。
鲜血染红洼地。
最后一名弓手试图拉弓反击,但一支箭矢穿透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杆,张了张嘴,然后倒下。
火焰继续蔓延,吞噬树木,吞噬尸体。
秦军士兵退出树林。
“将军,西侧溃敌已全歼。”
“继续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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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侧河滩。
两百余名敌军步兵试图渡河逃跑。
他们脱掉盔甲,扔掉兵器,跳进冰冷的河水,拼命向对岸游去。
河水湍急,不少人被冲走。
“快!快游!”一名军官在水中嘶吼。
但就在这时,对岸出现了秦军骑兵。
他们早就绕到河对岸,等在这里。
“放箭!”骑兵队长下令。
箭矢从对岸射来。
河水中的士兵成了活靶子。
“啊——”
惨叫声在河面上回荡。
鲜血染红河水。
尸体漂浮,顺流而下。
一些士兵试图往回游,但岸边的秦军步兵已经赶到,长矛对准河面。
“投降!我们投降!”有人大喊。
但秦军没有停手。
箭矢继续落下,长矛刺穿水面下的身体。
不到一刻钟,这两百余人全部变成尸体,漂浮在河面上,像一片片落叶。
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秦军士兵站在岸边,面无表情。
“将军,南侧溃敌已全歼。”
“继续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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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侧丘陵。
三百余名敌军骑兵正在拼命逃窜。
他们是重甲骑兵的轻骑部队,负责侦察和骚扰。此刻,他们成了溃败的主力。
“快!翻过这座山!”骑兵队长嘶吼。
马蹄踏过丘陵,扬起尘土。
但前方突然出现一队秦军骑兵。
大约五百人,列阵以待。
“绕过去!”队长调转马头。
但左侧又出现一队秦军骑兵。
右侧也是。
后方,追兵已经赶到。
四面合围。
“突围!”队长拔出战刀。
骑兵们发起冲锋。
但秦军骑兵数量占优,装备精良,阵型严密。
两军撞在一起。
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战刀砍断手臂,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
鲜血飞溅,尸体从马上坠落。
秦军骑兵像收割机,一层层削掉敌军的阵型。
不到两刻钟,三百余名敌军骑兵全部变成尸体,倒在丘陵上。
战马四散奔逃。
秦军骑兵勒马,检查战场。
“将军,北侧溃敌已全歼。”
“继续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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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战场。
铁骨被围在土坡后,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名重甲骑兵。
他们背靠背,手持战斧,浑身是血。
外围,秦军步兵层层包围,长矛如林。
王贲骑马走到阵前,看着铁骨。
“投降,可留全尸。”王贲声音平静。
铁骨大笑。
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投降?哈哈哈……”铁骨举起战斧,“时间教派,永不投降!”
“时间教派?”王贲皱眉。
他听说过这个组织,神秘,诡异,据说掌握着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但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王贲问。
铁骨没有回答。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马车离开的方向。
“那个女人……”铁骨喃喃,“她竟然能操控时间……她必须死……”
“她不会死。”王贲冷冷道,“她会活下来,然后,我们会找到你们的老巢,把你们连根拔起。”
铁骨再次大笑。
“你们找不到的。”铁骨说,“时间教派,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我们像时间本身,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说完,铁骨举起战斧,对准自己的脖子。
“教派万岁!”
战斧挥下。
鲜血喷溅。
铁骨的尸体倒下。
剩下的重甲骑兵对视一眼,纷纷举起战斧,自刎而死。
不到十息,全部变成尸体。
王贲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敌人,宁死不降。
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
时间教派,到底是什么?
“将军,敌军指挥官已全部死亡。”副将上前禀报。
王贲点头。
“清理战场,收集所有可疑物品。”王贲下令,“尤其是和那个什么时间教派有关的东西。”
“是!”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
王贲骑马走向高地边缘,看向远方。
溃逃的敌军还在被追击,但大局已定。
这支精锐部队,已经彻底溃败。
但王贲心中没有喜悦。
他想起了刘仪。
那个躺在马车里,生命垂危的女子。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能操控时间?
她和时间教派,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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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
马车还在疾驰。
距离大营,还有两个时辰。
刘仪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军中医官不断检查她的脉搏,脸色越来越难看。
“脉搏……快没了……”军中医官声音颤抖。
蒙骜在对面马车里,死死盯着这边。
“再快!”蒙骜嘶吼。
驾车的士兵咬牙,马鞭狠狠抽下。
马车像疯了一样向前冲。
车轮碾过坑洼,车厢剧烈颠簸。
刘仪的身体被抛起,又落下。
嘴角的血丝变成血流。
“刘姑娘!”军中医官惊呼。
他按住刘仪的肩膀,试图稳住她的身体。
但颠簸太厉害。
刘仪的头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军中医官的心沉到谷底。
他看向窗外。
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一半。
刘仪,还能撑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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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边缘。
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三名黑衣人静静站立。
他们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银色面具,面具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像扭曲的时间。
“铁骨死了。”一名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
“任务失败。”另一名黑衣人说。
“那个女人还活着。”第三名黑衣人说,“她在马车上,正被送往秦军大营。”
“必须在她到达大营前,杀了她。”第一名黑衣人说。
“但护送她的军队很多,我们人手不够。”
“那就用那个。”
三名黑衣人沉默。
片刻后,第一名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流光转动,像凝固的时间。
“时间之核。”黑衣人低声说,“教派最后的底牌。”
“用了它,我们也会死。”第二名黑衣人说。
“为了教派,值得。”第三名黑衣人说。
三名黑衣人同时伸出手,按在黑色珠子上。
珠子开始发光。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山洞被照亮。
三名黑衣人的身体开始消散,像沙粒般飘散。
但他们没有停止。
光芒达到顶点。
然后,猛地收缩。
黑色珠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色的裂缝,出现在山洞中央。
裂缝缓缓扩大,像一张黑色的嘴。
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和时间流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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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
马车还在疾驰。
距离大营,还有一个时辰。
刘仪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军中医官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已经感觉不到跳动。
“将军……”军中医官看向对面马车,眼泪流下来,“刘姑娘……她……”
蒙骜闭上眼睛。
拳头攥紧,指甲刺进掌心。
鲜血滴落。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感觉到绝望。
深深的绝望。
就在这时——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
是一种纯粹的黑暗,从东方蔓延过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染黑天空。
黑暗所过之处,光线消失,声音消失,连风都停止。
“那是什么?”驾车的士兵惊呼。
蒙骜睁开眼睛,看向东方。
黑暗正在迅速靠近。
像一堵黑色的墙,吞噬一切。
“加速!”蒙骜嘶吼,“冲过去!”
士兵咬牙,马鞭狠狠抽下。
马车疯狂加速。
但黑暗的速度更快。
不到十息,黑暗追上马车。
然后,吞没。
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无尽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滴答滴答的声音。
像时钟在走动。
又像死神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