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骜的视野开始模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液浸透战袍,滴进泥土。他看见左侧最后两名长矛手倒下,看见二十名重甲步兵冲破防线,黑色的盔甲像死亡的潮水,涌向那个躺在血泊中的身影。十丈,五丈,三丈——战斧举起,刃口反射着刺眼的晨光。蒙骜想站起来,想冲过去,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他只能看着,看着战斧劈下,看着那个苍白如纸的女子。然后,他看见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蒙骜读懂了那个口型:退后。
退后?
蒙骜愣住。
下一秒,刘仪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苍白得几乎透明,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冲在最前面的五名重甲步兵猛地停下,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们手中的战斧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劈下。盔甲下的眼睛露出惊愕,然后是恐惧。
时间,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
是变慢了。
蒙骜看见战斧落下的轨迹变得缓慢,看见重甲步兵抬脚的动作像在水中行走,看见空中飘落的尘埃停在半空,像被钉在透明的琥珀里。整个世界,除了刘仪和他,一切都慢了下来。
刘仪的手指动了动。
五名重甲步兵倒飞出去,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盔甲凹陷,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缓慢的时间里拉长,变成一种诡异的呻吟。他们撞上后面的同伴,连锁反应,二十名重甲步兵像多米诺骨牌般倒下。
但刘仪的脸色更白了。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滴在胸前,染红衣襟。她的身体在颤抖,像风中残烛。
“刘姑娘!”军中医官惊呼。
“别过来。”刘仪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带蒙将军……退到巨石后面。”
军中医官看向蒙骜。
蒙骜咬牙,用断剑撑起身体。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痛,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两名士兵冲过来扶住他,三人踉跄着退到最近的一块巨石后。
刘仪深吸一口气。
她的目光扫过战场。
正面,还有十余名重甲步兵在围攻最后的弩手。左侧,二十名重甲步兵已经重新集结,准备再次冲锋。右侧,十五名重甲步兵爬出沟壑,加入战团。远处,铁骨骑在马上,战斧高举,正在指挥最后的进攻。
而远处地平线上,秦军援军的烟尘越来越近,旗帜已经清晰可见。
但来不及了。
援军至少还需要数十息才能到达。
而她,连十息都撑不住。
体内的能量已经枯竭,刚才强行催动残存的时间之力,让五脏六腑的出血更加严重。她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但,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秦朝的统一,世界的变革,历史的改写——
不能,死在这里。
刘仪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的实验室,浮现出导师的话:“小刘,你知道时间是什么吗?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层叠的波纹。每一个选择,都会在时间的长河中激起涟漪。”
涟漪。
她睁开眼。
目光落在左侧的二十名重甲步兵身上。
他们正在重新列队,盔甲碰撞的声音在缓慢的时间里显得沉闷。为首的是一名高大的汉子,手中战斧比其他人都要大上一圈,斧刃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就是他了。
刘仪的手指再次抬起。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凝固时间,而是将残存的能量凝聚成一点,像针,像刺,像最锋利的刃。
然后,刺出。
无声无息。
那名高大的重甲步兵突然僵住。
他低头看向胸口,盔甲完好无损,但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不是外伤,是内伤——时间之力的直接冲击,让他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倒下。
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
周围的同伴愣住。
他们看见首领突然倒下,盔甲完好,却已经没了气息。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妖术!”
“她是妖女!”
“杀了她!”
但没有人敢第一个冲上去。
刘仪趁机喘息。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传来嗡鸣。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现在,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等。
等援军。
或者,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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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后,蒙骜看着这一切,心中震撼。
他见过刘仪使用时间之力,但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的攻击。无声无息,取人性命。这已经不是武艺,而是神通。
但刘仪的状态,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军中医官想冲过去,但被蒙骜拉住。
“别去。”蒙骜嘶哑道,“现在过去,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可是将军,刘姑娘她——”
“她让我们退后,自有道理。”蒙骜看向战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这里,为她争取最后的时间。”
他看向剩下的士兵。
不到二十人,人人带伤。
但眼神依然坚定。
“弩手,还有多少箭?”
“三支,将军。”
“长矛手,还有几人?”
“七人。”
“盾牌手?”
“五人,但盾牌都破了。”
蒙骜点头。
足够了。
“听我命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巨石后方,“弩手,瞄准左侧敌军。长矛手,准备冲锋。盾牌手,掩护我。”
“将军,你的伤——”
“闭嘴。”蒙骜打断,“刘姑娘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该我们为她争取时间了。”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
断剑已经不能用了,但匕首还在。
虽然短,但锋利。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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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另一侧,铁骨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刘仪的攻击,看见了首领的倒下,看见了士兵们的恐惧。
时间之力。
果然是时间之力。
教派长老说得没错,这个女子,掌握着时间的力量。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但依然危险。
必须尽快解决。
“全体听令!”铁骨举起战斧,声音如雷,“不要怕!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冲上去,杀了她!赏金加倍!家人世代受教派庇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恐惧的士兵们重新燃起斗志。
赏金加倍,家人受庇护——这是教派最高的奖赏。
“杀!”
左侧剩余的十九名重甲步兵怒吼,再次发起冲锋。
正面和右侧的敌军也同时压上。
三面合围。
最后的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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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后,蒙骜看着冲来的敌军,握紧匕首。
“弩手,放箭!”
三支弩箭射出,精准命中三名敌军的咽喉。但剩下的十六人依然冲来,距离越来越近。
“长矛手,冲锋!”
七名长矛手怒吼,从巨石后冲出,长矛刺向敌军。但重甲步兵的盔甲太厚,长矛只能刺入寸许,无法造成致命伤。反而被战斧劈中,三人倒下。
“盾牌手,掩护!”
五名盾牌手举起破碎的盾牌,挡在蒙骜身前。但盾牌已破,无法完全挡住战斧的劈砍。两人被劈中,倒地身亡。
蒙骜咬牙,冲出掩护。
匕首刺出,精准刺入一名敌军的眼睛。那名敌军惨叫,战斧脱手。蒙骜趁机夺过战斧,反手劈向另一名敌军。
但后背的伤口撕裂,鲜血喷涌。
他踉跄一步,差点倒下。
“将军!”
一名士兵冲过来扶住他。
但下一秒,那名士兵被战斧劈中胸膛,倒地身亡。
蒙骜怒吼,战斧横扫,逼退两名敌军。
但更多的敌军围了上来。
十六名重甲步兵,现在还有十二人。
而蒙骜这边,只剩下不到十人。
且人人重伤。
防线,即将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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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仪躺在血泊中,看着这一切。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但意识依然清醒。
她能看见蒙骜在拼命,看见士兵在倒下,看见敌军在逼近。
也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秦军援军的先锋骑兵,已经冲出了烟尘。
黑色的盔甲,黑色的战马,黑色的旗帜。
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但,来不及了。
敌军距离她,只有三丈。
蒙骜距离她,有五丈。
而援军距离战场,还有至少三十息。
三十息,足够敌军杀死她十次。
必须,做点什么。
刘仪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导师的话:“小刘,你知道时间的本质是什么吗?是选择。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一个平行世界。而我们,只是选择了其中一个。”
选择。
她还有选择吗?
有的。
还有一个选择。
一个她从未尝试过的选择。
一个可能会让她彻底消失的选择。
但,值得。
刘仪睁开眼睛。
目光平静,像深潭。
她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抚摸胸前的空气。
那里,原本有一个符文,现在已经熄灭。
但符文之下,是她的心脏。
是生命的源泉。
也是,时间的锚点。
“以我之血,”她轻声说,声音微弱,却清晰,“以我之命,以我之魂——”
“唤醒,时间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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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芒。
没有声响。
但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风停了。
云停了。
连远处援军的马蹄声,也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消失了。
蒙骜看见,冲来的敌军突然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他们手中的战斧悬在半空,脚抬到一半,却再也无法落下。他们的眼睛睁大,露出惊恐,但连惊恐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时间,真的凝固了。
但这一次,不是缓慢。
是绝对的静止。
除了刘仪,除了蒙骜,除了秦军的士兵,战场上的一切,都静止了。
重甲步兵,战马,飘落的尘埃,甚至空中飞过的鸟——
全部静止。
像一幅画。
一幅残酷的战争画。
而刘仪,是画中唯一还在动的人。
她坐了起来。
动作缓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鲜血从她嘴角、鼻孔、耳朵流出,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眼睛变得空洞,像失去了焦点,但又像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刘姑娘……”蒙骜喃喃。
刘仪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静止的敌军身上。
然后,抬起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轻轻一按。
“碎。”
声音很轻,像叹息。
但下一秒——
十二名重甲步兵,同时倒下。
不是被击飞,不是被劈砍,而是像沙子堆成的雕塑,突然崩塌。盔甲碎裂,血肉模糊,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变成了十二堆破碎的肉块。
血腥味,瞬间弥漫。
浓烈得让人作呕。
蒙骜和剩下的士兵愣住。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死法。
无声无息,瞬间毙命。
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时间之力的真正威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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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刘仪的代价,显然更大。
她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倒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坐起来。
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
胸前的衣襟,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
“刘姑娘!”
蒙骜冲过去,不顾后背的伤口,跪在她身边。
军中医官也冲过来,把脉,探息,脸色惨白。
“将军,刘姑娘她……脉搏几乎没了。”
“救她!”蒙骜怒吼,“无论如何,救她!”
“可是——”
“没有可是!”蒙骜抓住军中医官的衣领,眼睛血红,“她不能死!听到没有!她不能死!”
军中医官咬牙,从药箱里取出最后一颗保命丹,塞进刘仪嘴里。
但刘仪已经无法吞咽。
药丸卡在喉咙,进不去。
“水!拿水来!”
一名士兵递过水囊。
军中医官接过,小心翼翼地将水灌入刘仪口中,同时轻轻按摩她的喉咙。
终于,药丸下去了。
但刘仪的脸色,依然苍白。
呼吸,依然微弱。
“将军,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军中医官声音颤抖,“刘姑娘透支得太厉害,五脏六腑都在出血。这颗保命丹,只能暂时吊住她的命。如果十二个时辰内得不到更好的医治,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蒙骜明白。
十二个时辰。
只有十二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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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秦军援军,终于到了。
先锋骑兵率先冲上高地,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重伤的蒙骜,看见躺在血泊中的刘仪,全都愣住。
“蒙将军!”先锋将领跳下马,冲过来,“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蒙骜抬头,看清来人。
是王贲。
王翦之子,秦军年轻一代的将领。
“王将军……”蒙骜声音嘶哑,“快,救刘姑娘。”
王贲看向刘仪,眼中闪过震惊。
他虽然听说过刘仪的名字,知道她是陛下重视的人,但从未见过。此刻看见她浑身是血,生命垂危,心中震撼。
“军医!”王贲怒吼,“快过来!”
随军的军医冲过来,检查刘仪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
“王将军,这位姑娘伤势太重,必须立刻送回大营,请御医诊治。”
“那就立刻送!”王贲下令,“用我的马车,铺上最软的垫子,派一队精锐护送!”
“是!”
士兵们立刻行动。
很快,一辆马车被拉过来,铺上厚厚的毛毯。四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刘仪抬上马车,军中医官和随军军医都跟了上去。
“蒙将军,你也需要治疗。”王贲看向蒙骜后背的伤口,“我派人送你——”
“不用。”蒙骜摇头,用断剑撑起身体,“我要跟着刘姑娘。”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蒙骜咬牙,“刘姑娘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我必须看着她平安。”
王贲看着蒙骜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派一队人护送你们。我留下来清理战场,追击残敌。”
蒙骜点头,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走向另一辆马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高地上,尸体堆积,鲜血染红了泥土。重甲骑兵的残兵已经被王贲的部队包围,正在做最后的抵抗。但大局已定。
防线,终于突破了。
但代价,太大了。
五十余名士兵,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人。
而刘仪,生死未卜。
蒙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登上马车。
马车启动,朝着大营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命运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