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仪的手指轻轻拂过三块青玉的表面,冰凉触感沿着指尖蔓延至手臂,竟让伤口的灼痛短暂平息。玉石内部的纹路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水波般的曲线开始缓慢旋转,与羊皮卷上某个符号的弧度完美契合。郑先生屏住呼吸,玳瑁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他颤抖着指向羊皮卷边缘一处极不起眼的注释符号——那是一个商朝祭祀文中代表“媒介”的字符,此刻正散发出与青玉相同的微光。窗外,敌军阵法的青紫色光芒再次剧烈闪烁,这次明暗交替间,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光芒中心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巨大的、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时间……”刘仪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在寂静的研究中心内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时间不是直线,那么我们现在看到的敌军阵法,可能不只是此刻正在进行的仪式。”
李先生猛地抬头,炭粉从指尖簌簌落下:“您的意思是……”
“它在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刘仪的目光从青玉移到羊皮卷,再移到窗外那片诡异的青紫光芒,“或者说,历史惯性这个力量本身,就贯穿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对抗的不是某个具体时刻的敌人,而是……整个时间线上试图维持原状的力量。”
这个认知让室内温度骤降。
陈学者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对抗一个具体敌人尚有胜算,对抗时间本身呢?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改良弩机,金属的冰凉触感带来些许安慰。年轻工匠站在他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把刚刚调试完毕的连发弩,弩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但羊皮卷的制作者给了我们工具。”王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拿起其中一块青玉,对着烛光仔细端详,“这三块玉,还有这些符号,它们能做什么?”
郑先生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羊皮卷上快速滑动:“我需要时间。这些商朝祭祀密文太过古老,很多字符的用法已经失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指向那个发光的“媒介”字符,“这三块玉是钥匙。它们能打开某种……通道。或者建立某种连接。”
“连接什么?”刘仪追问。
郑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时间。”
窗外,青紫色光芒的闪烁频率突然加快。从每刻钟六十次猛增至八十次,明暗交替间,那只模糊的眼睛轮廓越来越清晰。研究中心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烛火开始摇曳,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杂着沼泽的湿气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
“它在加速。”陈学者冲到窗边,脸色发白,“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时辰,仪式就会完成。”
三个时辰。
刘仪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细沙正从狭窄的颈口缓缓流下。她深吸一口气,手臂伤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这次更加剧烈,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深处搅动。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双线并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陈学者,你带人立刻开始布设三才阵。李先生,你计算最佳时辰和能量参数。王先生,你负责监测敌军阵法波动,寻找规律。郑先生,你继续破译密文,我要知道这三块玉具体怎么用。”
命令下达,研究中心瞬间活了过来。
年轻工匠们搬来各种工具和材料——特制的铜线、打磨光滑的石板、浸泡过药水的兽皮绳索。陈学者摊开羊皮卷的副本,上面用朱砂标注了三个点位:了望塔、沼泽石丘、点将台。每个点位都需要埋设一块青玉,并以特定符号排列的铜线连接,形成三角能量场。
“了望塔距离营地最近,但地势最高,容易暴露。”陈学者指着地图,“沼泽石丘在敌军阵法边缘,风险最大。点将台……我们已经有了基础。”
“我去沼泽石丘。”年轻工匠突然开口,声音坚定,“我熟悉地形,而且——”他举起连发弩,“这个能应付小股敌人。”
陈学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带五个人,全部装备改良弩机。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布设,不是交战。遇到敌人立刻撤退,玉石可以再找,人不能死。”
年轻工匠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与此同时,王先生已经架起了那台能量监测仪。仪器主体是一个打磨光滑的青铜圆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中心嵌着一块能感应能量波动的特殊水晶。他点燃三根特制的香柱,烟雾缭绕中,水晶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
“记录开始。”王先生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敌军阵法能量波动频率:每刻钟八十二次。能量强度:三级,持续攀升。波动模式:规律性正弦波,但……有杂波。”
“杂波?”刘仪走到仪器旁。
王先生指着水晶表面:“看这里。主波动很规律,像心跳一样。但在每次波峰和波谷之间,都有微小的……颤动。非常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他调整了几个旋钮,水晶发出的白光变得更加明亮。烟雾在光线中形成清晰的纹路,那些纹路原本应该是平滑的曲线,但现在,曲线上出现了细小的锯齿。
“就像……”李先生凑过来,盯着那些锯齿,“就像有两股力量在互相干扰。一股是主波动,另一股……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郑先生突然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给我看看那个杂波的频率。”
王先生快速操作,水晶表面的白光开始分解,形成两条重叠的光带。一条粗壮明亮,规律闪烁;另一条纤细暗淡,闪烁频率完全不同。
“记录杂波频率。”王先生报出一串数字,“每刻钟……一百三十七次。等等,这个频率……”
他愣住了。
郑先生已经冲到羊皮卷前,手指在那些古老符号上快速滑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平时温和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找到了。”他的声音嘶哑,“羊皮卷第三十七行,注释符号旁边的小字。这个频率……是商朝祭祀中用来‘安抚神灵’的节奏。但不是主祭节奏,是……辅助节奏。就像乐师演奏时,主旋律之外的伴奏。”
刘仪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是,”郑先生转过身,烛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火光,“敌军在引导历史惯性,但他们用的方法……不完整。或者说,他们只掌握了主旋律,没有掌握伴奏。而这个伴奏,恰恰是控制力量的关键。”
研究中心内一片寂静。
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青紫色光芒闪烁声。硫磺味更浓了,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静电火花,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所以这个杂波,”刘仪缓缓开口,“是历史惯性本身在……反抗?”
“或者说,在寻求平衡。”李先生插话,他已经在草纸上画出了一连串复杂的算式,“任何力量都需要平衡。历史惯性试图维持原状,但如果它完全压制了所有改变,那么时间本身就会停滞。所以必须有一个……缓冲机制。一个允许微小改变发生的空间。”
他指着草纸上的计算结果:“这个杂波的频率,一百三十七次每刻钟,恰好是主频率八十二次的黄金分割点。数学上完美契合。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
“谁的设计?”陈学者问。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桌上的三块青玉,看向了羊皮卷上那些发光的符号,看向了窗外那只越来越清晰的眼睛。
“羊皮卷的制作者。”刘仪轻声说,“他在几百年前就设计好了这一切。他预见到了今天,预见到了会有人试图滥用历史惯性,也预见到了……会有人试图对抗它。所以他留下了工具,留下了方法,留下了……这个杂波频率。”
她走到能量监测仪前,盯着水晶表面那条纤细暗淡的光带。光带很微弱,几乎要被主波动吞噬,但它顽强地存在着,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如果我们能加强这个杂波,”刘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如果我们能让伴奏变得和主旋律一样响亮,甚至更响亮……”
“那么历史惯性就会失去平衡。”李先生接话,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就像天平,一边太重就会倾斜。如果我们能加重‘允许改变’的这一边,那么‘维持原状’的那一边就会……”
“崩塌。”郑先生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敬畏和恐惧。
窗外,青紫色光芒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只眼睛的轮廓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光芒的闪烁频率从八十二次跌落到七十五次,虽然很快又恢复,但那一瞬间的波动被仪器清晰地记录下来。
“它感应到了。”王先生盯着水晶,声音发紧,“我们在讨论对抗它的方法,它……感应到了。”
研究中心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烛火开始疯狂摇曳,影子在墙壁上张牙舞爪。硫磺味浓得呛人,空气中静电火花的频率增加,噼啪声不绝于耳。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地底深处有巨兽在翻身。年轻工匠们下意识握紧了武器,陈学者的手已经按在了弩机扳机上。
但刘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窗外那片青紫色光芒,看着光芒中心那只眼睛。眼睛的轮廓已经清晰到能分辨出瞳孔——那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有无数画面一闪而过:战车奔腾、城池崩塌、百姓流离、帝王登基……那是历史的碎片,是时间线上被固定的瞬间。
“它在展示力量。”刘仪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它在告诉我们,它掌握着过去的一切。任何试图改变的人,都会像那些画面一样,被固定在某个时刻,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那我们……”陈学者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们继续。”刘仪转身,目光扫过室内每一个人,“布设三才阵,破译密文,分析杂波频率。三个时辰,我们只有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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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再次下达,但这次,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年轻工匠们抬着工具和材料冲出研究中心,脚步声在夜色中远去。陈学者带着另一队人前往了望塔,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王先生和李先生守在仪器前,一个记录数据,一个计算参数,两人的额头都渗出了汗珠。郑先生几乎把脸贴在了羊皮卷上,手指在那些古老符号上颤抖着滑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吟诵某种失传的咒语。
刘仪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块青玉。
玉石触感冰凉,但握在手中久了,竟开始微微发热。她仔细端详内部的纹路,那些水波般的曲线在烛光下缓缓流动,流动的节奏……恰好是一百三十七次每刻钟。
她心脏猛地一跳。
“郑先生。”她声音发紧,“你看这个。”
郑先生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接过青玉,对着烛光看了片刻,然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纹路的流动频率……和杂波一样。”他的声音在颤抖,“这不是装饰,这是……编码。玉石内部被刻入了能量流动的路径,这个路径的节奏,就是那个伴奏频率。”
“所以三块青玉,”刘仪缓缓说,“本身就是加强杂波的装置?”
“不止。”郑先生放下玉石,手指在羊皮卷上快速滑动,“看这里。三块玉要埋设在三个点位,形成三角。三角是最稳定的结构,在祭祀中代表‘天地人’三才。但更重要的是——”他指向一个复杂的符号组合,“这个符号的意思是‘共鸣’。三块玉会互相共鸣,共鸣的频率会叠加,强度会倍增。”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如果我们布设正确,三块玉产生的共鸣,能让那个杂波频率增强十倍,甚至百倍。到时候,伴奏就会压过主旋律,历史惯性就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窗外,那只眼睛突然睁大了。
青紫色光芒暴涨,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研究中心内的烛火都黯然失色。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只手扼住了喉咙。仪器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水晶表面出现裂纹。羊皮卷上的符号疯狂闪烁,像在发出警告。空气中硫磺味浓到令人窒息,静电火花密集得像一场微型雷暴。
“它在阻止我们。”王先生咬牙说道,手指紧紧按住仪器,试图稳定读数,“它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
远处传来喊杀声。
是沼泽石丘方向。
年轻工匠们遭遇了敌人。
刘仪冲到窗边,夜色中,她能看见沼泽方向有火光闪烁,有弩箭破空的声音,有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青紫色光芒笼罩着那片区域,像一只巨手,试图将那里的一切都吞噬。
“陈学者!”她大喊。
但陈学者已经带人冲出了营地,朝着沼泽方向狂奔而去。他们的身影在青紫色光芒中时隐时现,像扑向火焰的飞蛾。
“继续。”刘仪转身,声音嘶哑但坚定,“布设不能停。王先生,监测能量波动。李先生,计算共鸣参数。郑先生,告诉我这三块玉具体要怎么埋设。”
她的手臂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青玉,盯着羊皮卷,盯着仪器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
时间在流逝。
沙漏里的细沙已经流下了四分之一。
三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而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