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神殿内外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声。
牺牲将士的遗体被小心收敛,登记姓名籍贯,准备火化后带回故土安葬。
伤员们得到了尽可能好的救治,轻伤者已陆续恢复,重伤者也在精心调理下稳定了伤势。
历战身上的外伤在混沌之力与上好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愈合得很快,只是内腑的损耗和神魂的疲惫,还需时间静养。
但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云清辞身边。
云清辞在昏迷的第四日清晨,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当时历战正靠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闭目调息。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守护与心神损耗,让他在难得的安静时刻,也陷入了浅眠。
但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心微蹙,仿佛梦中也在担忧。
然后,他便感觉到掌心中的手指,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历战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虚弱的冰蓝色眸子。
“清辞!” 历战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疲惫。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掌,又慌忙放松力道,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醒了?真的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疼不疼?渴不渴?”
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与狂喜。
云清辞似乎还有些茫然,冰蓝色的眸子缓缓转动,看了看周围简陋但整洁的帐篷,又缓缓聚焦到历战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他眨了眨眼,长睫如同蝶翼轻颤,然后,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却瞬间点亮了他苍白的面容,也瞬间击中了历战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阿战。” 他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让历战眼眶猛地一热。
“我在,我在。” 历战连忙应道,手忙脚乱地取过旁边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到他唇边
“慢慢喝,别急。”
云清辞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润泽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他靠在历战臂弯里,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越过历战的肩膀,似乎想看向帐篷外。
“外面……如何了?” 他低声问,声音依旧虚弱。
“都结束了,我们赢了。” 历战握紧他的手,将这几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
云清辞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眸子清澈平静。听到历战将大部分财富散于北境百姓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柔和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低语:“做得对。”
“你的伤……” 历战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老医官说最危险的关头已过,但还需长时间静养,尤其是神魂的损伤和左肩的旧创。你可有哪里特别难受?”
云清辞轻轻摇头,尝试着动了动左肩,立刻疼得眉心一蹙,额角渗出细汗。
“别乱动!” 历战立刻按住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伤口太深,又中了那老狗的幽冥掌力,虽然被‘冰火同辉’驱散了本源,但损伤极大,需得慢慢将养,用最好的药,一点急不得。”
“嗯。” 云清辞不再勉强,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似乎说了几句话又耗费了不少力气。
但他握着历战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再睡会儿,我守着你。” 历战柔声道,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云清辞轻轻“嗯”了一声,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但这次,是安稳的睡眠,而非昏迷。
历战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敢动,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帐外,联军忙碌的声音隐约传来,但帐内,只有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安宁,平和。
接下来的日子,云清辞的身体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着。
能进些流食了,能自己坐一会儿了,能在历战搀扶下慢慢走几步了……
每一点微小的进步,都让历战欣喜若狂,也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
联军主力开始分批撤离九幽渊,只留下部分人手处理善后以及监督钱粮分发事宜。
临时营地逐渐变得空旷,但秩序井然。
历战也终于在云清辞情况稳定后,第一次走出了主帐,在赵锋、孙戟等人陪同下,巡视营地,慰问伤员。
阳光很好,驱散了北境深秋的寒意,照在人们脸上。
但营地中并无太多胜利后的狂欢与喧嚣,反而弥漫着一种肃穆而沉重的气氛。
牺牲者的名单已经公布,长长的,写满了名字。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再也不会出现。
历战在一个个营帐前停下,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神色沉重,目光歉疚的领袖。
“少主,不必如此。” 一个断了条腿、靠在榻上的年轻隐曜司部众,看着历战紧蹙的眉头,反而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却明朗
“咱们干掉了玄冥宗,值了!这条腿,换北境以后太平,俺觉得,不亏!”
“对,不亏!” 旁边几个伤员也纷纷附和。
历战看着他们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看着他们眼中质朴而坚定的光芒,喉咙有些发堵。
他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沉声道:“好好养伤。以后,有我,有宫主,有兄弟们,绝不会让你们没了着落。”
巡视完营地,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也给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土地,蒙上了一层沉静而悲壮的光晕。
历战拒绝了旁人的跟随,独自一人,慢慢走回主帐。
云清辞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榻上,就着帐内昏暗的灯火,看着一本杂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在灯火映照下,柔和了许多。
“回来了?” 他放下书,轻声问。
“嗯。” 历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微凉的手,将掌心温热渡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帐帘缝隙透进来光。
云清辞也没有问,只是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良久,历战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清辞,我们赢了。玄冥宗灭了,北境最大的祸患除了。可是……我心里,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看到那些牺牲兄弟的名字,看到营地里躺着的伤员,想到北境这些年因玄冥宗而家破人亡的百姓……我就觉得,这胜利,太沉重了。我们好像只是……结束了一个漫长的错误,收拾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前面,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北境的百姓要安抚,两派要整合,天下格局因此战而变,后续的影响难以预料……这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云清辞,眼中是少见的迷茫与依赖:“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云清辞静静地回望着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是洞察一切的清明与包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多。” 云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真的把这一切,放在了心上。把兄弟的命,把百姓的苦,把肩上的责任,都放在了心上。这不是软弱,阿战,这是……”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最终,唇角弯起一温暖的弧度:
“这是,长大了。”
历战怔住了。
云清辞看着他,继续轻声说道:“纯粹的复仇与毁灭,带来的是短暂的快意,然后是更大的空虚。而背负着牺牲与责任继续前行,才是真正的强大与成熟。你觉得沉重,是因为你懂了,胜利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更艰难的起点。这很好。”
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历战的额头,气息相闻,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但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们一起。”
历战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两人相抵的额头,从交握的双手,汹涌地冲入四肢百骸,冲散了那些沉重的迷雾,冲散了心底最后一丝空茫与不确定。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清辞。有这个无论顺境逆境、无论他是强是弱、都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理解他、支持他、包容他的人。
有他在,再沉重的担子,再漫长的前路,似乎都变得可以承受,可以期待。
历战猛地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他将脸深深埋进云清辞颈窝,嗅着那清冽的霜雪气息,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闷闷地、带着一丝哽咽,低声道:
“嗯。一起。”
夜色,悄然降临。
营地中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主帐内,灯火如豆,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宁静,温暖,仿佛能抵御世间一切风雪。
结束,亦是开始。
而他们,将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