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宗覆灭、宗主魂飞魄散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迅速传遍了北境,继而席卷了整个天下。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盘踞北境数百年,如同毒瘤般根深蒂固、令周边势力乃至中原王朝都忌惮三分的玄冥宗,就这么……没了?
被成立不过十余年的隐曜司,和向来偏安一隅的霁月宫,联手给灭了?
而且是在玄冥宗的老巢九幽渊,被正面攻破,宗主都被打得魂飞魄散?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以至于最初几天,几乎所有听到的人,都将其视为夸大其词的笑谈,或是霁月宫与隐曜司为自己脸上贴金的吹嘘。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被证实
怀疑,逐渐变成了惊骇,继而化作了深深的敬畏。
尤其是关于那位隐曜司少主历战的传闻,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只手破毒瘴幻阵,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正面击溃玄冥宗最后的大阵,与霁月宫主云清辞联手,最终亲手将玄冥宗主打得形神俱灭……
这些事迹,经过口口相传,不免添油加醋,越发玄奇,将历战几乎描绘成了战神下凡。
而他“混沌体”的传说,也第一次正式进入天下人的视线,引发了无数猜测与震撼。
霁月宫主云清辞,虽因重伤未愈、鲜少露面,但其在黑风隘的运筹帷幄也同样广为传颂。
他与历战之间那早已公开的关系,也再次成为江湖热议的焦点。
只是这一次,毁誉参半的声音少了许多,更多的是惊叹、感慨。
经此一役,霁月宫与隐曜司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两派联军展现出的强悍战力、严明纪律,以及战后散财于民、抚恤伤员的仁义之举,彻底扭转了北境乃至天下人对他们的观感。
从一个“新兴势力”与“避世门派”的联合,一跃成为足以左右天下格局的擎天巨擘。
风向,瞬间转变。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北境王拓跋弘。
这位名义上统治北境、实则多年来对玄冥宗又恨又怕、暗通款曲甚至多有倚仗的藩王,在确认消息属实后的第三天,便派出了以世子为首的、规格极高的使团,携带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牛羊骏马、以及北境特有的珍贵皮毛药材,战战兢兢地来到了联军位于九幽渊外围的临时大营。
使团态度之谦卑,言辞之恳切,令人咋舌。
世子代表北境王,痛心疾首地陈述了多年来“受玄冥宗胁迫,不得已虚与委蛇”的“苦衷”,对霁月宫与隐曜司“替天行道,铲除巨恶”的“壮举”表达了“无比的感激与敬佩”,
并奉上了割让边境三处肥沃草场、开放五处重要关隘通商、每年进献大量岁贡的“请罪”条款,只求能得到“厉少主与云宫主的宽恕”,并“永结盟好”。
对此,历战甚至没有亲自出面接见,只是让赵锋代为接待,收下了礼单和条款文书,不咸不淡地表示“知道了,待宫主伤势好转,再行定夺”,便将那惶恐不安的世子打发回去了。
北境王的态度,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紧接着,如同雪片般飞来的贺表、拜帖、礼物,开始从天下各地,涌向联军大营,继而涌向霁月宫与隐曜司的总部。
中原六大派、江南武林盟、西域诸国商队、海外岛屿的代表……
甚至一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世家族、古老宗门,都派出了使者,或亲自前来。
贺表中极尽溢美之词,礼物琳琅满目,目的无非是结交、打探、示好,或寻求庇护合作。
临时大营的辕门外,每日车马不绝,各方势力的旗帜迎风招展,热闹非凡。
负责接待的霁月宫与隐曜司弟子忙得脚不沾地,但个个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两个人,却仿佛置身事外。
主帐内,历战正小心地扶着云清辞,在帐内慢慢踱步。
云清辞的左肩依旧用绷带固定着,动作不敢太大,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冰蓝色的眸子清亮有神。
帐外隐隐传来喧闹的人声,那是又一波前来拜会的势力代表在辕门外等候。
“听说江南‘流云剑派’的掌门亲自来了,还带来了他们镇派之宝‘秋水剑’作为贺礼。”
云清辞停下脚步,微微侧耳听了听,淡淡道。
“嗯,孙戟刚来报过。” 历战随口应道,注意力全在云清辞的步伐上,生怕他绊到
“还有陇西李氏的家主,带了和田美玉。”
“你打算何时见他们?” 云清辞问。
“不见。” 历战回答得干脆利落,扶着他在榻边坐下,蹲下身,很自然地替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小腿
“一群见风使舵的。之前玄冥宗势大时,不见他们来北境主持公道,如今我们赢了,倒都凑上来了。没空搭理。”
云清辞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总要有个人出面。这些应酬往来,也是江湖的一部分。日后两派要立足,少不了与各方打交道。”
“我知道。” 历战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面对他时才有的孩子气的不耐烦
“所以让赵锋、孙戟,还有宫里的几位长老头疼去。他们擅长这个。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对外面扬声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少主,准备好了!” 帐外传来亲卫恭敬的回答。
历战转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取过一件厚实暖和的银狐裘,仔细地披在云清辞身上,系好带子,又拿起一顶挡风的兜帽,小心地给他戴上,只露出小半张清瘦的脸。
“这是要去哪儿?” 云清辞有些疑惑,任由他摆布。他伤势未愈,这些日子几乎没出过主帐。
“带你去个好地方。” 历战卖了个关子,弯下腰
“来,我背你。你伤没好全,别自己走远路。”
云清辞耳根微热,看了眼帐外:“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历战浑不在意,反而理直气壮
“我背我自己的人,天经地义。快点,不然我抱你出去了啊。”
云清辞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只得无奈地抿了抿唇,小心地伏到他宽阔坚实的背上。
历战稳稳地将人背起,掂了掂,不满地嘟囔:“又轻了。回去得好好补补。”
他背着云清辞,大步走出主帐,对门口肃立的亲卫吩咐道:“跟赵锋他们说,我和宫主出去走走,天大的事,也等回来再说。”
“是!” 亲卫躬身领命。
历战背着云清辞,朝着营地后方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冒着袅袅热气的山坳走去。
那里,是联军在清理九幽渊外围时,意外发现的一处天然温泉眼。
泉水温热,富含矿物,对疗伤和恢复元气颇有好处。
历战早就命人将那里清理出来,围起简单的屏障,作为云清辞日后疗养的场所之一。
走进山坳,湿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一处不大的温泉池蒸腾着白雾,池边铺着平整的石板,放着干净的布巾和更换的衣物。
周围山石环绕,将寒风隔绝在外,显得静谧而温暖。
历战小心地将云清辞放在池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开始帮他解下狐裘和外袍。
“这是……温泉?” 云清辞有些讶异。
“嗯,刚发现的。泉水不错,泡泡对你有好处。我试过了,水温正好。”
历战动作轻柔,只帮他褪去外衣,留下贴身的单薄中衣
“小心点,我扶你下去,伤口别沾水。”
他扶着云清辞,慢慢步入温热的泉水中。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北境深秋的寒意,也让多日卧床有些僵硬的筋骨顿时舒展开来。
云清辞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苍白的脸颊被热气熏染,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历战自己也脱去外袍,只着裤子,坐在云清辞身边的池沿,将受伤的左臂搭在池外,以免浸湿绷带。
他侧头,看着云清辞闭目靠在池边,长睫被水汽打湿,冰蓝色的眸子在氤氲水雾中显得朦胧而柔和,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云清辞未被泉水浸湿的鬓角,低声道:“清辞。”
“嗯?” 云清辞睁开眼,看向他。
历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凑过去,在那泛着淡粉色的唇上,飞快地、轻轻地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云清辞整个人僵住,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睁大,那层淡粉色迅速蔓延到了耳根,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
历战偷袭得手,心满意足地退开一点,看着他那副难得的、有些呆怔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温泉池上空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
云清辞回过神,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脸颊泛红,更像嗔怪。
他别开脸,重新闭上眼睛,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历战笑够了,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池边,仰头看着一方湛蓝的天空。
天很高,很净,有几缕薄云悠然飘过。
“清辞。” 他又唤了一声。
“又怎么了?” 云清辞没好气,眼睛都没睁。
“没事。” 历战嘴角噙着笑,目光悠远,“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云清辞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享受着无人打扰的宁静时光。
帐外是纷至沓来的天下贺表,是各方势力的心思盘算,是崭新时代开启的汹涌暗流。
但在此刻,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历战伸出手,在水中摸索到云清辞手握住。
云清辞指尖动了动,回握住他。
十指相扣,掌心传来彼此的温度,与温泉的热度交融在一起,暖意一直透到心底。
天下共尊又如何?
江湖易主又怎样?
此刻,他只想陪着他,在这温泉里,多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