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衙门的殓房,即使在白日也透着阴森。
裴宣推开沉重的木门,霉味混着石灰与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孙胜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室内,四具尸身并排躺在青石台上,盖着白麻布,只在头脚两端露出些许皮肤,那皮肤是蜡黄色的,紧贴着骨骼,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
“自七月至今,每月十五子时,必有一人死于非命。”裴宣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内回荡,带着怒意,“润州施恩,常州孔亮,湖州孔明,还有前日刚送来的沂州李忠。”
他走到第三具尸身旁,掀开麻布。
公孙胜上前两步,俯身细看。
尸体是孔亮,当年梁山上那个鲁莽冲动的年轻人,如今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
面容还能辨认出几分旧日轮廓,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张脸像风干了的果子。
“表面无伤。”裴宣用镊子轻轻拨开尸身衣领,露出咽喉,“但这里——”
公孙胜凝神望去。
在喉结下方半寸处,有一道极细的淡金色痕迹,宽不及发丝,长不过半指,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那痕迹并非划伤,倒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透出的光,将这一线肌肤染成了金色。
“不是刀剑所伤。”公孙胜伸手虚按在痕迹上方,指尖微颤,他感应到了极其微弱的灵气残留,阴冷、粘稠,像蛇爬过皮肤的触感,“是道术,或者邪法。
裴宣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镜:“我用衙门秘藏的‘照阴镜’验过,这金痕深处,有缕缕黑气盘绕。黑气至阴至邪,绝非正道手段。”
他说着,又将另外三具尸身的麻布一一掀开。
施恩喉间有同样的金痕。孔明、李忠也是。
四道金痕,在昏暗的殓房里隐隐发光,像四条扭曲的金色小蛇,钻进了这些梁山旧部的咽喉,吸干了他们的精血生命。
公孙胜直起身,胸口一阵发闷。
“精血尽失,却无外伤。”他喃喃道,“这是‘抽髓夺元’类的邪术,施术者需以法器直接接触要害,或是隔空引动因果。”
“因果?”裴宣皱眉。
公孙胜没有解释,只是问道:“四人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裴宣走到角落的木案前,翻出一叠卷宗:“施恩在润州开了家酒肆,死前三日曾与人争执,对方是个游方道士,争执原因不明。孔亮在常州做押镖营生,死前接过一趟暗镖,目的地是罗浮山。孔明在湖州务农,死前半月,家中耕牛突然暴毙,牛尸喉间也有类似金痕。
他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李忠最蹊跷。他本该在沂州,尸身却在金陵城外三十里的荒庙中被发现。发现时,他手中攥着这个——”
裴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展开。
里面是一块焦黑的木片,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器物上硬掰下来的。
木片上刻着半截符文,笔画扭曲诡谲,与公孙胜怀中那块残布上的幡旗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这是”公孙胜接过木片,指尖刚触到,就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往上窜。
他立即运起真气抵御,那寒意才被逼退。
“像是某种法器的碎片。”裴宣沉声道,“李忠死前拼命抓着它,指甲都抠裂了。我猜,他或许见到了凶手的真面目,或是凶手的法器。”
公孙胜将木片凑到眼前细看。
符文刻得很深,用的是朱砂混合某种黑色颜料,那黑色在光线下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血。
他想起玄玑子的话:“绘制此幡者,在用人血炼器。”
“裴兄,”公孙胜抬头,“李忠尸身发现处,可还有其他线索?”
裴宣摇头:“荒庙早已废弃,除了这木片,别无他物。但有一点很奇怪,庙中供奉的神像,不是佛陀也不是菩萨,而是一尊无面神,神像脚下刻着一行小字。”
“什么字?”
“‘血海无涯,幡影渡魂’。”
公孙胜心头一震。
血幡。又是血幡。
从玄玑子给的残布,到密信上的拓印,再到这木片上的符文,以及神像脚下的刻字。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件东西,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股势力。
“公孙兄。”裴宣忽然低声道,“你回二仙山这三年,修仙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公孙胜看着他。
这位“铁面孔目”如今穿着从六品推官的青袍,头戴乌纱,面容比梁山时多了几分官威,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能看穿层层伪装,直抵真相。
“裴兄听到了什么风声?”公孙胜反问。
裴宣走到殓房门口,确认外面无人,才掩上门,回身道:“这半年,应天府境内发生了十三起‘怪案’。死者不全是梁山旧部,也有寻常百姓、江湖人士,甚至两个落单的低阶修士。死状皆是精血尽失,喉有金痕。知府大人责令严查,可我越查越觉得,这不是人间的案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上月初七,我去城东‘青云观’拜访一位老道,想请教这金痕的来历。那老道见了我画的图样,脸色大变,只说了四个字就闭门谢客。”
!“哪四个字?”
“‘罗浮血幡’。”
公孙胜瞳孔微缩。
罗浮山。又是罗浮山。
玄玑子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小心罗浮山来的人。”
“裴兄可知罗浮山近况?”公孙胜问道。
裴宣摇头:“修仙界的事,我一介凡俗官员,所知有限。但据青云观那老道零星透露,罗浮山这三年封山了。”
“封山?”
“对。自三年前某日起,罗浮山护山大阵全开,禁止一切外人出入。有传言说,山中发生了剧变,掌教一脉几乎死绝,如今主事的,是个来历不明的‘血袍老祖’。”
血袍老祖。
公孙胜将这名字默念一遍,记在心里。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酉时。
殓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那四具尸身上的金痕却似乎更亮了些,在暮色中幽幽发光,诡异莫名。
“公孙兄,”裴宣看着他,“你此次下山,不光是收到了我的信吧?”
公孙胜点头:“师门长辈指点,我体内有些旧疾,需了结梁山因果方能化解。这些兄弟的死或许与我有关。”
他说得含蓄,但裴宣何等聪明,立即听出弦外之音:“你是说,凶手是冲着你来的?这些兄弟是因你而死?”
“未必是冲着我。”公孙胜走到窗边,望向南方的天空,“但一定与梁山有关。那一百零八条因果线,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人动了这张网,我们每个人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