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沉默。
他何尝不知?
这三年来,每当月圆之夜煞气发作时,他总能恍惚感应到某些遥远的气息,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正在衰弱,有的已然消散。
那是散落天下各地的兄弟们。
他们每个人的命运起伏,都会在这张因果之网上荡起涟漪,最终传导到他这里。
“师叔,”公孙胜抬起头,“可有解法?”
玄玑子看着他,缓缓道:“两个办法。其一,斩断所有因果线,这意味着你要与梁山过往彻底了断,包括记忆中那些人与事。此法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神魂,且……你真的放得下么?”
公孙胜没有回答。
放得下么?
那些同生共死的岁月,那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畅快,那些战场并肩的信任……即便最后离散,即便他知道这份义气在天下大势面前终究是镜花水月,可要他亲手将这一切从生命中剜去——
他做不到。
玄玑子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继续道:“其二,了结因果。将每一根线都理顺、抚平。你要找到散落人间的每一位兄弟,化解他们身上与梁山相关的‘尘缘执念’。待一百零八条因果线全部了结,这张网便会自然消散,你体内的血煞也会随之化解。”
“了结尘缘执念……”公孙胜喃喃重复。
“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玄玑子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一段情,有人求一个公道。梁山聚义给了他们某种寄托,离散后又留下空洞。这些未竟之愿、未偿之债、未平之憾,便是‘执念’。你要一一助他们解开,或是亲眼见证这些执念的终结。”
话音落下,静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公孙胜才轻声问道:“若我不去做呢?”
“血煞每月发作,一次重过一次。”玄玑子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最多三年,你会被煞气彻底侵蚀。届时要么堕入魔道,成为只知杀戮的凶物;要么爆体而亡,魂飞魄散。而你在死前,会因为因果线的牵连,将灾厄传递给你尚在人间的兄弟们,他们中的许多人,恐怕承受不住这样的反噬。”
公孙胜闭上了眼。
他知道师叔没有危言耸听。
这三年,每次发作时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战场幻影,还有胸口日渐扩散的血色纹路……都在印证这个预言。
窗外,天光已大亮。
山鸟啁啾,晨雾开始在林间升腾。
二仙山又迎来一个平静的清晨,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挣扎从未发生。
玄玑子站起身:“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无论选哪条路,都需早做决断。另外——”
他走到门边,回头深深看了公孙胜一眼:“这三年,天下并不太平。灵气衰微期已持续百年,各大秘境陆续现世,正邪两道都在争夺飞升契机。梁山旧部散落四方,有些人……已卷入其中。你好自为之。”
木门轻轻合上。
公孙胜独自坐在蒲团上,望着地上那滩暗金色的血迹出神。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将血迹照得有些刺眼。
他伸出手,指尖在血迹边缘轻轻划过。
冰凉黏腻。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扑翅声。
公孙胜抬眼看去,只见一道青影如箭般穿窗而入,稳稳落在他身前。
那是一只通体青翠的鸟儿,形似鸾凤,尾羽却短了许多,正是他多年前救下的灵禽青鸾。
小青鸾口中衔着一封密信。
它将信放在公孙胜膝上,然后焦躁地在他身边跳来跳去,不住地用喙轻啄他的衣袖,发出短促的啼鸣,那是示警的意思。
公孙胜心头一紧,拆开信。
信纸是常见的宣纸,字迹却潦草急促,看得出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落款只有一个字:裴。
裴宣。
梁山旧部,“铁面孔目”裴宣。
散伙后,他去了应天府任推官,掌管刑狱。
此人素来沉稳,笔下字迹向来工整如刻版,能让他写得如此慌乱——
公孙胜快速扫过信文。
“公孙兄台鉴:自别后三载,杳无音信,今冒昧修书,实因事急。近三月来,江南三地接连发生离奇命案,死者皆为我梁山旧部——润州‘金眼彪’施恩、常州‘独火星’孔亮、湖州‘毛头星’孔明。三人死状诡异,尸身完好,唯独体内精血尽失,宛若干尸。地方官府以‘邪祟作乱’草草结案,然吾详验尸身,发现咽喉处皆有淡金色细痕,非人间兵器所能造成。更奇者,三人死亡时间皆为月圆之夜子时。吾疑此事与修仙界有关,且恐非孤立。望兄见信速来应天,共商对策。切记,勿惊动旁人。裴宣手书,九月十四夜。”
信末,另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新,似是后来添上的:
“又及:今日验第四具尸身,乃‘打虎将’李忠。其掌心攥有此物,吾拓印于下。”
下面是一幅简陋的图案,用朱砂勾勒,那是一面幡旗的轮廓,旗面上绘着扭曲的符文,正中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符号。
公孙胜盯着那符号,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天罡星纹?
虽然笔画略有变形,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三十六天罡星宿的象征纹路之一。
而这一枚对应的,正是“天闲星”。
他的本命星。
“啾——!”
青鸾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振翅飞起,在屋内盘旋。
公孙胜抬头,见这小家伙的右翅羽毛下,竟有一道焦黑的伤痕,像是被什么灼热的法术擦过。
“你受伤了?”公孙胜伸出手。
青鸾落在他掌心,不安地转动小脑袋,不停看向窗外某个方向。
公孙胜顺着它的视线望去,那是南方,江南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玄玑子昨夜的话。
“有些人……已卷入其中。”
公孙胜缓缓站起身。
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站稳。
他将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拾起地上的松纹古铜剑。
剑身映出他的脸,清瘦,鬓角微霜,双目深处藏着疲惫,也藏着某种决意。
是该下山了。
他推开静室的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
玄玑子站在院中的古松下,背对着他,似乎在等。
“师叔。”公孙胜走到他身后。
“要走了?”玄玑子没有回头。
“是。”
“选第二条路?”
公孙胜沉默片刻:“弟子……想先去看看。至少,得知道兄弟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玄玑子转过身。
老道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他怀间,那里,密信的边缘微微露出。
“裴宣的信?”玄玑子问。
公孙胜点头。
玄玑子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残破的布片,边缘焦黑,像是从什么旗幡上撕下来的。
他将布片展开,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着图案——
与密信上拓印的幡旗纹路,一模一样。
“这布片,是我半月前在蓟州边境一处荒村发现的。”玄玑子的声音低沉,“那里整村二十七口人,全部精血尽失而死。我在废墟中找到了这个。”
他顿了顿,盯着公孙胜的眼睛:“你知道这颜料是什么吗?”
公孙胜摇头。
“是人血。”玄玑子一字一顿,“而且是修炼者的精血,其中蕴藏灵力,才能让这图案经久不褪。绘制此幡者,在用人血炼器。”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师叔认为,此事与我的血煞隐疾有关?”公孙胜问道。
“或许有关,或许无关。但天下没有这么多巧合。”玄玑子将布片塞进他手中,“带上这个,也许有用。另外——”
老道人忽然凑近他耳边道:
“小心罗浮山来的人。”
公孙胜一怔:“罗浮山?”
那是岭南道教的圣地之一,与二仙山素无往来。
“三个月前,有一批罗浮山修士北上,说是寻访古迹。”玄玑子的眼中闪过警惕,“但他们行踪诡秘,且所经之处,必有修炼者失踪的精血案发生。我暗中调查过,这些人修的功法很邪。”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公孙胜的肩膀:“下山后,万事小心。你的血煞隐疾是柄双刃剑,它随时可能要你的命,但危机关头,或许也能成为你的助力。煞气也是气,就看你怎么用。”
说完,玄玑子转身朝后山秘境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公孙胜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残布,布片上的血腥味隐隐传来。
青鸾落回他肩头,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
他抬头,望向南方。
江南,应天府,裴宣在那里等他。
还有那些死状诡异的兄弟们,他们掌心的幡旗图案,他们被吸干的精血……
以及玄玑子最后的警告:罗浮山。
这一切像是散落的珠子,隐约被一根无形的线串着。
而线的另一端,似乎就握在他手中,或者说,握在他体内那日益严重的血煞隐疾之中。
公孙胜深吸一口气,将松纹古铜剑负在背上,朝山门走去。
晨光洒满石阶,林间雾气渐散。
二仙山的轮廓在朝阳中显得宁静而古老,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但他知道,从踏出山门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梁山散了,因果未了。
道基损了,路还要走。
肩头的青鸾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飞起,在前方引路。
公孙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静室的方向,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没入山间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