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纹古铜剑坠地的脆响,惊醒了公孙胜。
剑身与青石板碰撞的余音在静室中回荡,像某种不祥的谶语。
他盘坐在蒲团上,道袍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
子时三刻,月正当空,这是他三年来第七次在练气行功时真气暴走。
喉间泛起腥甜。
公孙胜缓缓睁开眼,指尖微颤着去够跌在身前的剑。
剑柄冰凉,松木纹路早已被岁月与掌温磨得光滑。
借着力道,他撑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
推开木窗,月光泼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清冷惨白。
二仙山的夜总是这样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回响。
山风穿林而过,松涛声起起伏伏,如泣如诉。
三年了。
自梁山解散,他重返蓟州二仙山,已整整三年。
昔日“入云龙”的号角与烽烟,仿佛是上一世的幻梦。
他将松纹剑悬于静室,褪去戎装,换上青灰道袍,只想在这师门故地寻一处清净,修补破损的道基,将前半生的杀伐与因果尽数斩断。
可有些债,避不开。
公孙胜按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灼痛,像有火炭在血脉中游走。
他撩开衣襟,借着月光看去,左胸心脏处,皮肤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纹路,细如蛛网,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血煞隐疾。
这是玄玑子师叔给他的名目。
三年前他刚回山时,这位镇守秘境的师门长辈替他验过道体,只摇头说了四个字:“杀业太深。”
梁山聚义,征讨四方,阵前亡魂何止万千。
那些煞气与因果早已渗入骨髓,与他的“天闲星”命格纠缠不清。
平日里尚可凭修为压制,但每逢月圆阴盛之时,体内阴阳失衡,这些潜伏的煞气便会翻涌作乱。
今夜,是十五。
公孙胜深吸一口气,试图导引真气归元。
丹田内,原本温润如泉的先天一炁此刻却躁动不安,隐隐透出暗红之色。
他掐诀默诵《清静经》,那些经文字句在脑海中竟渐渐扭曲变形,化作战场上的金戈铁马之声——
祝家庄的火光冲天。
曾头市箭雨如蝗。
征方腊时,血肉横飞的城头。
还有最后离散那日,忠义堂前兄弟们一一抱拳,各自转身走入茫茫尘世的背影。
有人泪洒衣襟,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沉默如石。
“公孙胜!”一声厉喝突兀地闯入记忆。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五指成爪,深深抠入窗棂木中。
指甲断裂,渗出鲜血。
而体内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之势逆冲经脉,所过之处如刀割斧凿。
不好!
公孙胜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
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
他试图盘坐调息,但双腿一软,竟单膝跪倒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静室的墙壁上渐渐浮现出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张牙舞爪,隐约是人的形状,却没有面孔,只有一团团翻滚的血色雾气。
耳畔响起低语。
起初是窃窃私语,渐渐汇成嘈杂的浪潮。
他听见刀剑碰撞、战马嘶鸣、垂死的呻吟、胜利的狂吼……还有无数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唤他:
“公孙先生……”
“公孙道长……”
“入云龙!”
最后那一声呐喊格外清晰,带着战场上的血性与决绝。
公孙胜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地面上溅开刺目的红。
血光之中,那些影子仿佛得到了滋养,竟从墙壁上挣脱出来,化作一道道血色人形,朝他缓缓围拢。
它们伸出雾气凝结的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道袍。
心魔具现。
公孙胜知道,自己已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若被这些血煞幻影吞噬神识,轻则道基尽毁沦为废人,重则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清醒了半分。
左手勉力抬起,在空中虚划符箓,指尖过处,留下淡金色的轨迹,那是“五雷天罡正法”的起手式。
但他体内真气紊乱,符才画到一半,金光便骤然黯淡。
一只血手搭上了他的肩头。
冰冷刺骨,那寒意直透魂魄。
公孙胜看见自己的手臂皮肤下,暗红纹路正迅速蔓延,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就在此时——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一声清喝自门外传来。
静室的门无风自开,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飘入。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着一身发白的旧道袍,正是玄玑子。
他双手在胸前结印,十指翻飞如蝶,瞬息间已完成一道复杂法诀。
“镇!”
玄玑子并指一点,正中公孙胜眉心。
一股清凉气息自天灵灌入,如甘泉淌过干裂的土地。
那些围拢的血色人影发出无声的嘶吼,开始扭曲、淡化。
公孙胜体内的暴走真气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强行按回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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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压制只是暂时的。
玄玑子面色凝重,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符,按在公孙胜胸口。
玉符触体即温,散发出柔和的青光,将那蔓延的暗红纹路暂时逼退数寸。
“屏息凝神,随我口诀导引。”玄玑子沉声道,“子午流转,卯酉归元……”
公孙胜强忍剧痛,依言而行。
二人一导一随,在静室内运转周天。
窗外月光渐斜,最后一丝血色从公孙胜皮肤下隐去时,东方天际已泛起微白。
“咳……咳咳……”
公孙胜伏在地上,咳出几口淤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泛起诡异的暗金色,还冒着丝丝黑气。
玄玑子收起玉符,扶他坐到蒲团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老道人沉默地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这次比上月又重了三分。”
“师叔……”公孙胜声音沙哑。
“不必多说。”玄玑子抬手止住他的话,“三年来,你每月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凶险。我以‘镇煞符’替你压制,不过是饮鸩止渴。你自己应该明白,这血煞隐疾的根源不除,终有一日你会被它彻底吞噬。”
公孙胜苦笑:“弟子明白。只是这根源……”
“是梁山。”玄玑子直言不讳,“一百零八人聚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每个人的命格都与‘天罡地煞阵’相连。你们歃血为盟那日,因果线便已织成一张大网。这些年你随军征伐,杀业深重,这些煞气便顺着因果线反噬到你身上。”
老道人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更麻烦的是,这些因果线不止连着你,还连着所有梁山旧部。一人出事,便会牵动整张网。而你,天闲星公孙胜,是这张网目前最重要的几个结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