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吟唱着英雄的暮年与传承的序曲。
惊鸿门后山,一处视野开阔的悬崖边,青松掩映之下,设有一方石桌,两把石凳。
此刻,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此对弈。
一位身形魁梧,纵然年老,骨架依旧宽阔,穿着朴素的葛布袍子,脸上布满皱纹,却红光满面,神态安详,正是已年近古稀的董平。
他执黑子,落子时手指依旧稳定,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另一位则清癯儒雅,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素色长衫,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温润而深邃,乃是年岁相仿的徐宁。
他执白子,沉吟良久,方将一子落下。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与远处惊鸿门演武场上隐约传来的呼喝声。
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在棋盘上,也落在两位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
“哈哈,徐兄,你这‘游龙盘根’的棋路,几十年了,还是这么让人头疼。”
董平看着棋盘上自己被隐隐包围的大龙,非但不恼,反而爽朗一笑,声音虽不复当年洪亮,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
徐宁微微一笑,端起旁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董兄你这‘惊鸿一瞥’的突袭,不也依旧凌厉?只是稍欠了些后续手段罢了。”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数十年来,早已融入骨血的默契与淡然。
棋盘上的胜负,早已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在人生这盘大棋局上,他们曾并肩作战,曾生死相托,最终携手走出了那条被宿命与阴谋笼罩的窄路,共同开创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董平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投向悬崖之外。
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缭绕,近处惊鸿门的屋宇连绵,炊烟袅袅,一派生机勃勃。
“时间过得真快啊。”董平感慨道,眼神有些悠远,“想起当年在樊楼,单臂托着酒坛,用脚踢花生米打信鸽……嘿,那时候,觉得天老大,地老二,老子就是老三,狂得没边儿。”
徐宁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含着一丝追忆的笑意:“是啊。紫宸殿上,你我一招一式,惊呆满朝文武;陇右孤山,背靠背杀得叛军人仰马翻;断魂崖下,枪谱合一,心意相通……往事历历,犹如昨日。”
他们开始回忆起这一生的波澜壮阔。
从最初的宿命仇敌,因阴谋而对立,因真相而靠近,因生死而相托。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爱恨情仇,那些快意恩仇与忍辱负重,此刻在暮年的回忆中,都化作了云淡风轻的谈资,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还记得庞吉那老贼,在金殿上那副嘴脸吗?”董平嗤笑一声,“现在想来,不过一跳梁小丑。倒是柴进那小子,藏得够深,关键时候,还真靠得住。”
徐宁点头:“柴大官人睿智,若非他守护先帝密旨,我等要扳倒庞吉,还需多费许多周章。”他顿了顿,看向董平“最庆幸的,是你我未曾在那仇恨中沉沦到底,最终……能成为兄弟。”
董平闻言,心中暖流涌动,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徐宁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起来,咱们那对宝贝孙儿前几日来信,说在江南又剿了一伙水匪,名声都快赶上咱们当年喽!”
董平转移了话题,脸上露出慈祥而骄傲的笑容。
他口中的孙儿正是其长子董云与徐宁幼女徐婉之子,名为董啸风,年方十八,却已凭借家传绝学与过人胆识,在江南武林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徐宁眼中也满是欣慰:“啸风那孩子,性子像你多一些,勇猛精进,但心性纯良,懂得分寸,将惊鸿游龙的精髓发挥得很好,比他爹当年强。”他口中的“他爹”,自然指的是董云。
董云性情更像芸娘,温文尔雅,虽武艺高强,却更喜文事,如今在朝为文官,颇有清名。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种!”董平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随即又叹道,“不过啊,这江湖,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了。咱们这些老家伙,能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下下棋,喝喝茶,看着儿孙们有出息,也就知足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山下惊鸿门的方向。
在那片宽阔的演武场上,一群年纪不等的弟子,正在几位教习的指导下练习枪法。
其中,既有徐宁的徒孙,也有董平义子董霄一脉的传人,更有许多来自天南地北、慕名而来的寒门子弟。
而在这群弟子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几个年纪更小的身影。
那是董啸风回山探亲时,顺手指点的一些颇有天分的稚龄弟子。
其中一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手持一杆比他身高还长出不少的木枪,正有模有样地练习着基础招式。
他的动作,既有董家“惊鸿篇”的凌厉雏形,亦隐隐带着徐家“游龙篇”的沉稳架式,虽然稚嫩,却已能看出将两家之长融会贯通的潜力。
看着那小男孩专注而认真的小脸和他手中木枪划出的虽不完美却充满希望的轨迹,董平和徐宁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比欣慰而祥和的笑容。
那不仅仅是看到一个好苗子的喜悦,更是看到了他们毕生心血的延续,看到了“惊鸿”与“游龙”的精神,在新一代的血脉与传承中焕发着勃勃生机。
“徐兄,你看那小子,”董平指着那个小男孩,眼中闪着光,“像不像咱俩刚认识那会儿?”
徐宁含笑点头:“形虽不似,神却相通。不拘一格,融会贯通,这正是你我创立惊鸿门的初衷。”
山风渐起,吹动着两位老人的白发与衣袍。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得如两座历经风霜、却依旧相互依偎的山峦。
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波澜壮阔,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景象,化作了彼此心中那份无需言说的满足与安然。
董平缓缓站起身,徐宁也随之起身。
两人并肩立于崖边,望着那轮即将沉入群山的红日,望着山下那灯火初上、充满了生机与未来的惊鸿门。
良久,董平深吸一口带着松香与晚霞气息的空气,轻声吟道:
“宿仇化尽烽烟散,”
徐宁接口,声音温润而坚定:
“双枪金枪共风流。”
话音落下,相视一笑。
所有的话语,都融在了这画外音中,融在了这暮色四合薪火相传的壮美画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