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音,一位身穿月白色文士长衫,头戴方巾,手持折扇,气质雍容华贵的年轻公子,在一众气息沉稳的护卫簇拥下,缓步走入院中。
此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含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深邃睿智,仿佛能洞悉人心。
正是人称“小旋风”,仗义疏财,交游广阔,在朝在野都拥有极大影响力的皇族后裔——柴进。
柴进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那些原本欲撤退的弩手,见到柴进及其护卫,顿时如蒙大赦,迅速消失在院墙之外。
董平收住脚步,看着柴进,挑了挑眉:“我道是谁,原来是柴大官人。怎么,这千金台,也是你的产业?”
徐宁也收敛了气息,将门闩放下,对着柴进微微拱手:“柴大人。”语气虽依旧平淡,却比面对董平时多了几分客气。
柴进身份特殊,且素有名望,即便是在朝为官的徐宁,也不会轻易得罪。
柴进拱手还礼,笑容不减:“董将军说笑了,柴某只是偶尔来此会会朋友,恰逢其会罢了。”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伤亡的刺客,叹了口气:“看来二位将军是查到了什么要紧事物,惹得有些人狗急跳墙了。”
他话语轻松,却点明了关键。
董平冷哼一声,收了双枪:“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而已。”
徐宁则看向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笑面狐”,对柴进道:“柴大人,此人涉嫌倒卖军械,本官需将其带回衙门审问。”
柴进点了点头:“理当如此。”他挥了挥手,自有手下上前,将面如死灰的笑面狐提了出来。
处理完这些,柴进又看向董平和徐宁,笑道:“二位将军今日受惊了。此地杂乱,非是说话之所。柴某在附近有一处别院,清静雅致,备有薄酒,不知二位可否赏光,移步一叙?也算为二位压惊。”
董平看了徐宁一眼,见对方沉默不语,便哈哈一笑:“柴大官人的酒,自然是好酒。有人请客,董某岂有不去之理?”
他本就对柴进此人颇有兴趣,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宁略一沉吟,也点了点头:“叨扰柴大人了。”
他同样想知道,柴进在此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和他对于军火案和今日刺杀知道多少。
于是,这原本势同水火的两人,由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又因着柴进的出现,竟暂时走到了一起,随着柴进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在走出千金台后院时,董平似有所觉,目光瞥向侧后方回廊的一个拐角。
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是玉娘身边的贴身丫鬟。
玉娘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董平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此刻情形不容他细想,便将这念头暂时压下。
而徐宁,则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一座阁楼的窗户,似乎看到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但那窗户随即关上,仿佛只是错觉。
柴进的别院果然不远,陈设清雅,仆从训练有素。
席间,柴进谈笑风生,引经据典,却绝口不提千金台之事,只是聊些风土人情,武林轶事。
他似乎极力在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
董平酒到杯干,神态自若,与柴进应对自如,但眼神深处始终带着警惕。
徐宁则浅酌即止,话语不多,大部分时间在静静聆听,观察着柴进和董平。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董将军双枪无敌,徐大人金枪镇国,皆是当世难得的豪杰。”柴进举起酒杯,微笑道,“今日见二位联手对敌,当真如龙虎交汇,风云变色,令人神往。若我大宋能将,皆如二位一般,何愁边患不平?”
这话看似夸奖,却隐隐有将二人相提并论,甚至暗示合作之意。
董平放下酒杯,似笑非笑:“柴大官人过誉了。董某野惯了,比不得徐大人规矩森严。联手?呵呵,只怕徐大人瞧不上董某这身匪气。”
徐宁面色不变,淡淡道:“董将军言重了。徐某职责所在,只知依法办事。今日之事,乃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刻意划清界限,强调“情势所迫”和“依法办事”,将短暂的默契归于外部压力。
柴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便不再深入,转而笑道:“二位皆是人中龙凤,自有其道。来,喝酒,喝酒!”
董平欣赏徐宁的沉稳和那份在战斗中展现出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武学境界,那是一种他渴望而未能达到的“静”与“定”。
徐宁亦佩服董平的勇悍和那狂放不羁下隐藏的近乎本能的战斗天赋,那是被规矩束缚的他所缺失的“狂”与“真”。
然而,那五十年的世仇,横亘在两人之间。
家族的训诫,先辈的鲜血,让他们无法坦诚,甚至无法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这场酒,喝得各怀心思。
直到日落西山,董平和徐宁才相继告辞离去。
柴进亲自将二人送至别院门口,看着他们各自离去的、泾渭分明的背影,轻轻摇动着手中的折扇,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丝深邃的忧虑。
“惊鸿游龙……双雄并立,本是佳话。奈何宿仇难解,小人作祟啊。”他低声自语,“这汴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只盼……莫要重蹈五十年前的覆辙才好。”
他转身回府,吩咐手下:“仔细查查,今日那些刺客的来历。还有,保护好那位‘笑面狐’,在他开口之前,别让他死了。”
而此刻,已经回到府中的董平,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书房内,回想着今日与徐宁的初次交锋和柴进那意味深长的态度。
“徐宁……金枪手……果然名不虚传。”他喃喃自语,眼神闪烁,“还有柴进,他到底知道多少?”
另一边,徐宁也在书房中,对着那幅玉佩中的残图沉思。
今日与董平的相遇,那场被迫的“联手”,让他心中那股打破宿命的冲动,似乎又强烈了一分。
“董平……双枪将……”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董平那对如疾风暴雨般的短枪,“若非得见,难以置信,‘攻’之道,竟能至此境地……可惜……”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残图上那狰狞的鬼面标记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