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夜色,并非只有樊楼的喧嚣与御街的繁华。
在那些高门大院深深的阴影里,在那些连更夫都不愿轻易涉足的陋巷尽头,隐藏着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城北,靠近旧封丘门一带,多是些废弃的仓廪和贫苦人家的低矮棚户。
其中一间早已荒废多年的染坊,地下的隐秘空间,此刻却透出微弱的光亮。
这里空气潮湿,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墙壁上插着几支牛油大蜡,火光跳跃,将围坐在一张粗糙石桌旁的几道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主位之上,坐着一个人。
他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连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火光偶尔晃动时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略显苍白的下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空间的中心,仿佛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被他身周无形的黑暗所吞噬。
他,便是“影先生”。
一个如幽灵般的存在,名字只在最隐秘的渠道中流传,操纵着无数阴谋,却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的神秘人物。
“千金台的事,失败了。”
一个声音沙哑、穿着夜行衣的汉子低声汇报,语气惶恐,“董平和徐宁……他们都没事。‘笑面狐’被徐宁的人带走了。”
石桌旁另外几人呼吸都微微一窒,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影先生。
影先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无妨。”
良久,影先生才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奇特,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笑面狐’知道的有限,牵扯不到我们。倒是董平和徐宁……”
他顿了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这对宿敌,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那金属质感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玩味:“柴进那小子,也忍不住跳出来搅局了。”
“主人,那我们接下来……”另一个身材瘦小、眼神灵活的汉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计划,照旧。”
影先生的声音恢复冰冷:“董、徐两家的仇怨,是最好用的柴薪。只需再添一把火,就能烧毁一切碍事的痕迹。”
他微微抬手,旁边一名侍立的黑衣人立刻将两件用锦布包裹的物事放在石桌上。
影先生揭开锦布。
烛光下,赫然是两件代表着不同家族身份的信物!
一件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样式古朴,边缘刻着云纹,中间是一个苍劲的“董”字。
令牌表面有些许磨损和暗红色的痕迹,仿佛历经岁月与血火的洗礼。
这是董家核心子弟才能持有的身份令牌,据说其铸造工艺独特,极难仿制。
另一件,则是一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雕成一片柳叶的形状,叶脉清晰,栩栩如生。
在柳叶的根部,刻着一个细小的“徐”字。
这柳叶玉佩,乃是徐家女眷的贴身饰物,通常由母亲传给女儿,或由丈夫赠予妻子,象征着平安与思念,对于徐家而言,意义非凡。
这两件信物,按理说绝无可能同时出现在此地,更不可能落入这“影先生”之手。
“董家的令牌,是三十年前,董平之父董魁与塞外高手‘血狼’搏杀时,不慎遗落战场,被我们的人偶然所得。”
影先生拿起那枚青铜令牌,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划过:“至于徐家的柳叶佩……”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是徐宁那位早逝的母亲,当年不慎遗失的旧物。徐宁的父亲,曾为此寻觅良久。”
他放下令牌,又拿起那块温润的白玉佩。
“多么完美的……火种。”
他的话语,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利用逝者遗物和家族信物来构陷挑拨,此计不仅毒辣,更是精准地戳中了董、徐两家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神经——先祖的荣耀与血仇。
“赤鬼,玄狐。”影先生点名。
“在!”
那声音沙哑的汉子和那身材瘦小的汉子同时应声。
“你们各带一队‘影刃’,分别‘拜访’一下董府和徐府。”
影先生将两件信物分别推向二人:“记住,不必求功,只需将场面闹得足够大。然后,‘不小心’将这两件东西,留在该留的地方。”
他所谓的“该留的地方”,自然是在袭击董府时,留下徐家的柳叶佩;在袭击徐府时,留下董家的青铜令牌。
“属下明白!”
赤鬼和玄狐接过信物,小心翼翼收起,眼中闪过嗜血与兴奋的光芒。
“记住,”影先生的声音陡然转冷,“若失手被擒,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们。”
“誓死效忠主人!”两人心头一凛,齐声低吼。
“去吧。”影先生挥了挥手,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愈发显得模糊不清,“让这汴京的夜,再热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