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白日,是属于市井的。
沿河御街,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勾栏瓦舍里,丝竹管弦与喝彩声交织。
贩夫走卒,文人墨客,大家闺秀,江湖艺人
形形色色的人流汇聚成一片繁华似锦、活色生香的画卷。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也隐藏着见不得光的阴影。
城西,毗邻旧曹门,有一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名曰“千金台”。
这里表面是一座规模宏大的赌坊,终日里骰子声、牌九声、呼喝声不绝于耳,金银如流水般进进出出。
但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千金台”不仅仅是赌坊,它更是一个巨大的信息集散地和黑市交易场。
从宫闱秘闻到江湖恩怨,从走私盐铁到买凶杀人,只要出得起价钱,在这里几乎都能买到线索,或是达成交易。
此刻,正是午后,赌坊内人气最旺的时刻。
董平独自一人,踱步走进了“千金台”喧嚣的大门。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的博袍换成了更不起眼的青灰色,但那份融入骨子里的狂放气度,却如沙砾中的明珠,难以掩盖。
他并非为赌而来。
黑风寨缴获的密信和弩机零件,经过心腹暗中查证,几条若隐若现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千金台”。
那批军火的源头,或者说,至少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环节,就隐藏在这片乌烟瘴气之下。
他没有理会大厅里那些赌得眼红的赌客,也没有在意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径直穿过喧闹的前厅,走向后方更为僻静的院落。
根据情报,负责此间具体事务的是千金台的三掌柜,一个绰号“笑面狐”的中年人。
就在他即将踏入通往内院的月亮门时,另一行人,也从对面的回廊转出,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身着御前班直的常服,虽未披甲,但那严谨肃穆的气度,与这赌坊的气氛完全相悖。
他身后跟着四名按刀而立的禁军护卫,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不是徐宁,还能是谁?
董平脚步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凤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落在徐宁身上。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徐宁,更没想到,这位以“沉稳”着称的金枪手,竟然也会涉足这等鱼龙混杂之地。
徐宁显然也看到了董平。
他的瞳孔亦是微微一缩,脸上惯有的平静被打破,随即又迅速恢复。
他自然认得董平,这位与他齐名、却代表着截然不同道路的“双枪将”,董家的当代传人,他命中注定的仇敌。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但无形的气机却已在空中碰撞、交锋。
董平的目光,炽烈、狂放,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挑衅,仿佛在说:“你这朝廷鹰犬,来此作甚?”
徐宁的目光,沉静、深邃,将一切情绪内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似乎在回应:“你这梁山草寇,此地也是你能来的?”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军火案牵扯甚广,对方会介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跟随徐宁的禁军护卫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呈戒备姿态。
而赌坊内一些机灵的人,也察觉到了这边不寻常的对峙,喧闹声都下意识地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气势逼人的高手身上。
“我道是谁,原来是徐大人。”
最终还是董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腔调,但那眼神却锐利如刀:“怎么,御前班直如今也兼管这赌坊治安了?还是说,徐大人公务之余,也好来此搏杀一番,试试手气?”
这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徐宁眉头微蹙,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回应:“本官奉命,追查一批制式军械流失一案。据线报,线索指向此地。倒是董将军,不在府衙理事,来此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所为何事?”
“巧了。”董平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却有一股迫人的压力,“董某也在追查一批不知死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匪类,恰好,也摸到了这千金台。看来,你我目标一致啊,徐大人。”
他刻意加重了“目标一致”四个字,眼神中的意味更加难明。
是合作?
还是竞争?
亦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人心中都清楚,所谓的“目标一致”之下,是截然不同的立场和目的。
徐宁为的是朝廷法度,律法森严;董平为的,或许是快意恩仇,或许是查清背后牵扯到自身或梁山旧部的阴谋。
更重要的是,那横亘在两家之间,五十年的血海深仇让任何形式的“一致”都显得可笑。
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那“笑面狐”三掌柜早已听到动静,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赶了过来,见到这场面,尤其是认出徐宁的官服和董平的名头,额头上顿时渗出了冷汗。
这两位爷,他可一个都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