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猛犸-5型越野车像一头小心翼翼的钢铁巨兽，在玉米地里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爬行。
这个速度很憋屈——尤其是对于一辆理论极速一百四十公里、现在却得躲着玉米秆走的车来说。
“我说，”谢昊压低声音，虽然明知道在敖辰的静音领域里，外界听不到，“咱们非得走玉米地吗？我感觉咱们不是在开车，是在给玉米做免费按摩——还是全身按摩那种。”
副驾驶座上，金刚推了推它的藤编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夜视系统传来的绿色画面：“根据狼人首领提供的路线，穿过这片玉米地是最隐蔽的选择。主干道和县道都被至少三方势力监视，而玉米地高两到三米的植株能有效遮挡车辆轮廓。”
车窗外，成排的玉米秆被车头轻轻推开，又弹回来拍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静音领域内，这声音被放大了，像是无数只手在轻拍玻璃。
后座上，大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玉米秆，突然“嗷”了一声。
“它说什么？”谢昊问。
金刚翻译：“它说这些玉米看起来很好吃，问能不能停车掰几根。”
“不行。”谢昊果断拒绝，“第一，变异玉米可能有毒；第二，我们不是来野餐的；第三——大黑你去年偷吃动物园的观赏南瓜结果拉了三天肚子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大黑委屈地缩回头，但眼睛还盯着窗外。
车顶行李架上，森蚺传来虚弱的意念：“我同意停车……但不是为了吃玉米……我晕车……呕——”
“别吐车上！”谢昊赶紧说，“紫血藤，有没有什么能治晕车的？”
一根藤蔓从车窗外伸进来，在森蚺头顶轻点，释放出淡淡的清凉气息。森蚺感觉好受了些，但还是有气无力地盘着：“我是一条蛇……蛇不应该坐车……我应该在地上爬……”
“那你下去爬？”白啸传来意念，带着点调侃，“不过提醒你，外面可能有田鼠、变异蚯蚓、还有各种虫子，都是你的最爱。”
森蚺想象了一下在玉米地里爬行的画面，打了个寒颤：“算了……我还是晕着吧。”
车头引擎盖上，敖辰维持着静音领域，小身体微微颤抖。维持这个领域对它的消耗比想象中更大，尤其是要覆盖整辆车的同时，还得过滤掉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
“主人……”它虚弱地传音，“还有多久啊……我快撑不住了……”
谢昊看了眼导航：“狼人首领说穿过这片玉米地需要四十分钟，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敖辰哀嚎，“我感觉像过了两小时！维持静音领域比打架还累！”
“再坚持一下。”谢昊鼓励道，“等出了玉米地，给你吃能量肉干——双份。”
敖辰眼睛亮了亮，咬牙继续输出能量。
车子前方五十米处，三只狼人在引路。它们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一条看似随意但实际上精心选择的路线。月牙斑纹的首领在最前面，另外两只一左一右，时刻警惕着周围。
金刚突然开口：“它们在避开什么东西。”
“什么？”
“热成像显示，左前方八十米处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热源——体长超过十米，可能是某种地下生活的变异生物。狼人绕开了它的活动区域。”金刚调出图像，“根据能量特征判断，应该是‘掘地蚯蚓’，黑铁巅峰到青铜初阶，性情温和但领地意识强，被惊扰后会发动攻击。”
谢昊咋舌：“玉米地里都有这种玩意儿？”
“末世后，很多生物改变了习性和栖息地。”金刚解释，“掘地蚯蚓原本生活在深层土壤，但变异后体型增大，需要更多食物，所以会到浅层活动。它们以土壤中的有机物和植物根茎为食，偶尔也会捕食小型动物。”
正说着，右前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狼人首领立刻停下，举起手示意车队停止。三只狼人迅速压低身体，耳朵竖起，鼻子抽动。
谢昊也踩下刹车。
夜视画面中，玉米地深处，有一群小小的热源在移动——数量大约二三十个，每个只有家猫大小，但移动速度很快，呈分散队形朝这边包抄过来。
“什么东西？”谢昊问。
金刚扫描后回答：“‘尖叫蝙蝠’，黑铁初阶变异飞行生物。群居，夜间活动，以小型动物和植物果实为食。威胁等级：低，但数量多时很麻烦——它们的叫声能吸引更大型的掠食者。”
话音刚落，第一只尖叫蝙蝠从玉米丛中飞了出来。
这东西长得……很有创意。体型像放大的蝙蝠，但翅膀上长满了尖刺，脑袋像老鼠和秃鹫的混合体，嘴里是一排细密的尖牙。它飞过来时，果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吱——！”
那声音在静音领域内被放大，震得谢昊耳朵嗡嗡响。
“敖辰，能把这玩意儿也静音吗？”谢昊捂着耳朵问。
“我试试……”敖辰咬牙，把静音领域的范围扩大了一米，刚好包裹住那只尖叫蝙蝠。
效果立竿见影——蝙蝠的嘴还在动，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它显然很困惑，在空中乱飞了几圈，然后被不耐烦的白啸一爪子从车窗伸出去拍飞了。
但更多的蝙蝠正在涌来。
二三十只尖叫蝙蝠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似乎被同伴的“静默”激怒了，开始疯狂冲击车队。
“不能让他们撞上来！”金刚警告，“它们的血液有腐蚀性，会损坏车漆和玻璃！”
谢昊当机立断：“闪电，交给你了！”
车顶栖架上，早就按捺不住的闪电发出一声无声的唳叫（在静音领域内），展翅飞起。虽然夜间不是鹰类的最佳活动时间，但变异后的闪电拥有优秀的夜视能力。
它冲入蝙蝠群，如虎入羊群。
鹰爪精准地抓住蝙蝠的翅膀根部，用力一撕——翅膀断裂；喙部猛啄，直接贯穿头颅；翅膀扇动带起的强风就能吹飞好几只。
短短一分钟，十几只蝙蝠被清理掉。剩下的见势不妙，尖叫着（虽然听不到）四散逃窜。
危机解除，但狼人首领的表情更凝重了。
它走过来，通过金刚翻译：“蝙蝠的叫声可能已经传出去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可是敖辰撑不住了……”谢昊看向引擎盖上的小龙——它已经趴下了，身体微微发抖，静音领域的范围在缩小。
狼人首领思考片刻，说：“前面三百米就是玉米地边缘，外面是一片废弃的苹果园。出了玉米地，我们可以短暂休息，然后走果园里的小路，那里植被茂密，能提供一定的隐蔽性。”
“好，全速前进！”谢昊踩下油门。
车子在玉米地里加速，像一艘破浪的快艇，撞开前方的植株。玉米秆“噼里啪啦”打在车身上，留下道道划痕。
两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
玉米地到了尽头，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果园。说是果园，其实大部分果树都已经枯死或变异，只剩下歪歪扭扭的树干。但地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确实比玉米地更适合隐蔽。
车子驶出玉米地的那一刻，敖辰终于支撑不住，静音领域“噗”地一声消散。
外界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风声、虫鸣、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还有车子引擎的轰鸣。
“终于……解脱了……”敖辰瘫在引擎盖上，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谢昊停车，打开车门，把敖辰抱进车里，喂了它两块高能量肉干。小龙狼吞虎咽地吃完，立刻蜷缩在谢昊腿上睡着了——维持静音领域一小时，耗尽了它大部分精力。
狼人们围拢过来。
“现在距离我的族群领地还有二十公里。”首领说，“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十五分钟，让你的伙伴恢复体力。但不能再长——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惊动了某些存在。”
谢昊点头，下车活动筋骨。
凌晨四点十分，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黎明前的这段时间最黑暗，但也意味着光明即将到来。
众兽也下车透气。白啸用三条腿蹦跳着舒展筋骨，索顿检查自己身上的绷带（昨晚战斗时有些松了），森蚺直接爬到一棵枯树上挂着——它说这样能缓解晕车，大黑则开始在草丛里嗅来嗅去，寻找可能的美食。
金刚走到狼人首领身边，开始交流。
“我能问问，你们月光林地的污染具体是什么情况吗？”谢昊也走过去。
首领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通过金刚翻译）：“三个月前，林地的中心区域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池’。那不是水，是某种黏稠的、黑色的液体，会不断扩散。池边的一切都会枯萎、腐烂，连石头都会被侵蚀。”
“有尝试过清理吗？”
“试过。我们用泥土掩埋，但第二天黑液就会渗出来；我们点火烧，但火焰会变成诡异的绿色，烧完后黑液还在；我们甚至试过用异能攻击，但所有能量都会被吸收，反而让黑池变得更大。”
首领的眼中闪过痛苦：“族里的幼崽，如果出生在黑池影响范围内，就会……畸形。有的多长出一条腿，有的没有眼睛，有的甚至没有完整的意识，只会疯狂攻击一切。”
谢昊听得心里发沉。这听起来不像是自然污染。
“你们长老说，只有古代种能净化？”
“长老是族里最年长、智慧最高的。”首领恭敬地看向车内熟睡的敖辰，“它说，在古代传说中，龙族拥有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能力。它们的雷电能驱散邪祟，龙息能净化污浊，血脉之力能让土地重获生机。”
金刚插话：“这个说法有理论依据。在多个文明的古籍中，龙都被描述为‘秩序’和‘净化’的象征。而敖辰作为雷翼蛟龙，雷电属性确实对负面能量有克制作用。”
谢昊点头：“我们会尽力帮忙。但说实话，敖辰还小，能力有限，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愿意尝试。”首领郑重地说，“月牙狼族会永远记住这份恩情。”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
天边已经亮起第一缕曙光，灰蓝色的天幕下，废弃果园的轮廓逐渐清晰。枯死的果树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荒草在晨风中摇曳。
“该出发了。”谢昊招呼众兽上车。
敖辰还没醒，被谢昊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的软垫上（金刚转移到了中排）。小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再给我一块肉干……”
车队再次启程。
这次由狼人带路，沿着果园里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前进。路况比玉米地好一些，至少不用担心撞到植株。
行驶了约十公里，前方出现一片树林的轮廓。
“那就是月光林地的边缘。”狼人首领指着树林，“穿过这片外围林区，就能到达我们的聚居地。但是……”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外围林区最近也不安全。黑池的影响在扩散，一些植物和动物已经发生异变。你们要小心。”
车子驶入树林。
这里的树木明显比外面健康，但也透着一股诡异。树干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树冠间挂着某种巨大的、茧状的东西，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地面上到处是盘根错节的树根，有的还在缓缓蠕动。
“这些树……是活的？”谢昊惊讶。
“月光林地的树木自古以来就有微弱的意识。”首领解释，“但在黑池影响下，有些变得……具有攻击性。看到那些茧了吗？那是‘捕食树’的诱饵，里面有腐烂的动物尸体，用来吸引猎物。”
话音刚落，前方一棵大树的树枝突然垂下来，拦在路中间。
那不是自然下垂，而是有意识地伸展。树枝末端的叶片锋利如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绕过去。”谢昊打方向盘。
但右侧也有树枝垂下来。接着是左侧，后方。
短短几秒，他们被树枝包围了。
“啧，这欢迎仪式有点热情过度。”谢昊停车，“怎么办？硬闯？”
“我可以烧了它们。”索顿传来意念，身上绷带开始冒火星。
“别。”金刚制止，“火焰可能激怒整片树林。让我试试精神沟通。”
它闭上眼睛，额头泛起蓝光。精神波动扩散开来，与那些树枝接触。
几秒后，树枝的蠕动停止了。
又过了几秒，它们缓缓缩了回去，让出了道路。
“我跟它们解释了我们的来意。”金刚睁开眼，“这些树木还有基本的理智，它们感知到敖辰的气息，知道我们是来帮忙的，所以放行了。”
谢昊松了口气：“还是你靠谱。”
车子继续前行，这次再没有树木阻拦。
穿过外围林区，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谷地中央是一个狼人聚居地——用原木和石头搭建的简陋房屋，围成一个个圆圈。谷地边缘是茂密的森林，更远处能看到高耸的山峰。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谷地中央那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黑色池子。池水（如果那能叫水的话）浓稠如沥青，表面不时冒出气泡，气泡破裂时释放出黑色的烟雾。池子周围五十米内寸草不生，土地干裂，呈现诡异的灰白色。
而池子边缘，有几只……东西在蠕动。
那是畸形的狼人幼崽。有的有三条前腿，有的脑袋长在侧面，有的浑身长满肿瘤。它们发出痛苦的呜咽，在黑池边缘爬行，似乎既被池子吸引，又本能地感到恐惧。
谢昊感到一阵反胃。
这景象，比他见过的任何丧尸或变异兽都要……不自然。
“那就是黑池。”狼人首领的声音里满是悲痛，“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未来……”
谢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首领的肩膀：“我们会尽力的。但首先，得等敖辰醒过来。”
他看向车内熟睡的小龙。
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在他们后方三十公里处，玉米地的边缘，一个三头六臂的身影站在那里。
它蹲下，用中间那只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六只眼睛同时转向月光林地的方向。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