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端坐在牛车上,抽动鞭子打出一记脆响。
拉车的三头犍牛打了个哆嗦,迈开脚步,拉车前行。
牛车上装着一些哑巴打造的铁器,还有马爷、瘸子和秦牧打猎弄来的几叠异兽皮毛,两只羊被拴上蹄子放在货物中,另有三头牛跟在牛车后面,晃悠着前进。
灵毓秀和狐灵儿乘坐在牛背上,秦牧端坐在李茂身边,手里拿着一支牧笛悠扬的吹奏着。
镶龙城距离老残村很远,足足有千里之遥。
因此进城对于残老村而言是一件大事。
事实上,进城对于任何一个村子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平日生活中需要的油盐酱醋茶都需要前往镶龙城换购。
不过大墟荒凉,陆路难行。要先走水路,然后再转陆路,行走十余里才能抵达镶龙城。
李茂驱车来到涌江边,瘸子早已提前抵达,在江边扎了个大竹筏。
驱使牛车来到竹筏上,解开缆绳,让竹筏沿江漂流而下,借助江水的流速,眨眼间便出去四十多里。
可即便是这样的速度,也要四五天才能来到镶龙城。
所以,需要借力。
“到地方了?!”瘸子四下打量,以往不管是赶集、上庙会,瘸子都会被勒令留在村里。避免他把整个集市偷光。
但是这一次,瘸子被允许前往镶龙城。
李茂看了一眼瘸子,心中若有所思。
看来,村里长辈已经策划好了,这一次是全部出动。
“到了。”
瞎子用竹杖点了点水面,竹筏顿时向岸边飘去。
“瞎爷爷,咱们不继续走吗?”秦牧不解其意,“怎么停在奶奶庙这里了?”
他们停靠的位置,恰好是奶奶庙。
岸边已经聚集了许多各个村落的人们,也多数赶着牛车马车,正在江边等候。
“等下,你就知道了。”瞎子笑呵呵的,秦牧看向李茂,手肘捅了捅他,“哥,你知道吗?”
“村里长辈卖关子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与其刨根问底,问个没完,不如自己好好看看。
“哦。”秦牧没有得到答案,虽说有些失望,但是很快就期待的注视着江面。
李茂瞥了一眼灵毓秀,这个七公主自从那一日被李茂用隐秘扎了心,便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来,回头还得找个时间,和她聊聊。”李茂心中默默想着,目光却是在岸边一扫。
涌江险恶,水流湍急,江中多水怪和凶猛大鱼。
因此各个村落的村民往往选择在同一天一起前往镶龙城,人多彼此方便照应。
江边此刻停满了竹筏,远处还有竹筏驶来,过了不久,这里便聚集了百十个竹筏。
瞎子取出几炷香,迎风点燃了,插在江边,其他村民纷纷上前,在江边插了一炷炷香,江边香雾缭绕,随着微风飘向江心。
“看好了,要开始了。”李茂示意秦牧去看,秦牧当即瞪大眼睛,却见到有人出声,高喊嘹亮的号子。
接着更多的人一起在江边高声做歌,这是一首江歌,唱的是祭江神。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古老的语调在鼻腔和咽喉中回转,诸多村民一起吟唱,声音悠扬而壮烈,这场面不管是谁看了,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突然前方水面分开,一只只庞然大物从水底露出头。
从水底出现的是一头头水中巨兽,青色的背,长着四只巨大的蹼,像是鱼鳍,它们的头与鱼头仿佛,但却有着长长的鼻子,仿佛长矛一般。
一头头水中巨兽头颅扬起,像是一堵小山丘,鼻子凑到江岸边的香前,用力一吸,岸边一炷炷香飞速燃烧,烟气进入巨兽的鼻腔中。
这些巨兽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张口吐出一个大烟圈,似乎很是享受。
岸边的村民趁机将牛车驱到巨兽长长的青背上,李茂也驱车来到一头巨兽背部,司婆婆取出一大块早就准备好的肉丢进水中,那头巨兽将那块肉吃了,发出“哤(ag,二声)”的一声长鸣,然后四蹼游动,背负牛车和车上的人向下游而去。
他们身后,一头头青背巨兽发出长长的鸣叫,江中一声声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村民们高低抑扬起伏顿挫的吟唱,巨兽们驮着他们向上游驶去。
“哥,江中还有这等异兽吗?”秦牧下了牛车,在巨兽背上跑来跑去,大感新奇。
就连灵毓秀眼中也露出惊诧之色,她可从未见过如此场面,更没有这般新奇体验。
“这是涌江中独有的异兽,叫做负江。”李茂淡淡出声,为秦牧、灵毓秀和狐灵儿三个没经历过的解释。
“负江是沿江居住的村民心中的江神,喜欢香的烟气,也喜欢吃牛肉,最喜欢的还是听歌,赞美它们的歌。在江边生活的人只消点燃几炷香便可以将它们引来,献上牛肉,便可以让负江带着我们逆流而上。路上负江若是饿了,须得再投些牛肉,否则它们就不干了,将咱们扔进水里。”
秦牧、狐灵儿和灵毓秀一阵啧啧称奇。
负江巨兽游动速度很快,再加上顺流而下,一路破浪而行,劲风扑面,甚至比在岸上的骏马狂奔还要快许多。
李茂神色不改,其余几个长辈也是老神在在。
秦牧计算一下,以负江兽的速度,只怕天黑之前便可以来到千里之外的镶龙城!
涌江中,负江巨兽的叫声高低起伏,两岸青山也高低起伏,阳光从迎面照来,江面金波粼粼,金蛇乱舞。
李茂、秦牧、灵毓秀和狐灵儿极目远眺,只觉得身心无比宽广,仿佛这金江绿山蓝天峡谷,悉数藏纳胸中。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尽管对于大墟外的人们来说这里处处都是穷山恶水泼妇刁民,但对于我们来说,这里就是家乡!”李茂冷不丁开口,灵毓秀面色微变,张口道:“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延康上下群臣一心,我父皇和国师更是励精图治。大墟若是纳入我延康版图,你又怎知这片土地的人们不会生活的更好?”
“呵!”李茂失笑一声,“幼稚,浅显,而且天真。”
灵毓秀顿时气恼,鼓起双腮,搭配她婴儿肥的脸蛋,看起来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很可爱。
傍晚时分,太阳西落,江岸边出现一个小小的船坞,一头头负江兽渐渐放慢速度,向那船坞游去。
司婆婆起身笑道:“镶龙城快到了,茂儿、牧儿驱车下来,咱们尽快入城。”
李茂停好竹筏,秦牧也来帮忙驱车上岸。
回头看去,只见其他负江兽也纷纷靠岸,大墟中其他村庄的人们也赶下牛车马车,纷纷向一个方向走去。
牛车行了两三里地,爬上一个小山坡,前方是下坡路。
“下去看看!”李茂一把将秦牧推下牛车,示意他去前面看看。
秦牧快走几步,来到山坡边缘,向下望去,心头一震,更是瞪大眼睛,张开嘴巴。
在这山坡下,一条大道直铺前方,那里是一座古朴雄伟的城池,城墙的四角有着粗达三十多丈高约一百六七十丈的石柱子,每一根石柱子上都有金色的神龙盘绕,应该雕琢而成,被镶上金箔,因此金光灿灿!
而这座城池的城楼也被打造成龙首形状,城门便是龙口,城楼飞檐如同龙角,既是狰狞又是霸气十足!
镶龙城。
大墟少有的繁华之地。
大墟中资源匮乏,油盐酱醋都是珍贵之物,需要从外界购买,而外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得,只有镶龙城这样的繁华之地,才有外界商人前来,带来外界的货物,同时也将大墟的珍奇之物买走,卖到外界。
“好壮观的城,好高的神龙柱子,若是咱们村也有这等风光就好了。”
秦牧呢喃自语,可马上话锋一转,“就算咱们村没这等风光,若是把这些柱子都抢了,那这风光也能在村里重现。”
司婆婆白他一眼:“若是能抢过来,婆婆早就抢走了。除非你们哥俩儿能让村里的老家伙都出动,才有可能抢走!快点,天色快黑了,早点入城!”
车轮骨碌骨碌转动,秦牧随着牛车入城,好奇的东张西望,镶龙城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新鲜。李茂却是老神在在,同时也不断掐出印决,似乎在召唤什么。
城中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他自出生到现在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而且还有许多女孩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一栋栋楼上很是热情,推开窗棂冲他招手,不断叫他上来玩。
“城里人真热情。”
秦牧很是兴奋,冲那些女孩儿挥手,大声道:“等我卖完东西,一定让我哥带着我来找姐姐们玩!”
“你作死,别带上我!”李茂一个脑瓜崩弹过去,朝着婆婆那边努努嘴,“没见到婆婆面色都黑了吗?”
秦牧一瞥司婆婆模样,当即缩了缩头。
何止是黑,都快比上黑锅了。
“婆婆,我还有事,便不跟着你们一起去集市了。”李茂把鞭子交给一旁的秦牧,司婆婆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去吧。”
“哥,你去哪儿玩?”
秦牧大感好奇,李茂摆了摆手,“有事要做,你且随着婆婆去买卖货物,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席、杀人、看热闹。”
“好!”
秦牧目送李茂下车,一溜烟钻进了那有着莺莺燕燕招手的木楼。
看到这一幕,秦牧面色一垮。
“哥还说我作死,结果自己抛下我去玩儿了,真是小气!”
灵毓秀也面露鄙夷之色,唯独狐灵儿懵懂眨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嘿嘿,牧儿,你和你哥可不一样。你去了那里面很大可能是被玩儿,但是你哥去了,那名堂可就大了。”
瞎子笑眯眯出声,秦牧不解:“瞎爷爷,什么叫被玩儿?”
“死瞎子,不会说话就别说!再教坏牧儿,我让药师给你灌药,让你这厮的嘴巴里长出眼睛来!”
瞎子一阵讪笑,也不再出声,转而是四下张望。
与此同时,李茂走入青楼之中,在楼内女子的引导之下来到顶楼。
楼内已经有人等候。
李茂走入顶楼房间,大踏步来到中央的坐榻上端坐。
他一落座,房间内几人纷纷向他拜下。
“青楼堂主,拜见少教主!”
“赌堂堂主,拜见少教主!”
“栈堂堂主,拜见少教主!”
李茂微微颔首,抬手出声。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