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学堂的钟声敲响新气象的同时,时间的车轮平稳向前滚动。数月过去,学堂的教学渐入正轨,第一批学子中已涌现出几个在算学、器械方面格外灵光的苗子,让沈清言倍感欣慰。朝堂之上,在萧宸日渐成熟的理政手腕和萧绝逐渐放手却依旧稳固的掌控下,呈现出一派务实而富有活力的新朝气象。
这一日,沈清言照例入宫授课。御书房内,萧宸并未如往常般先探讨经典或时事,而是命内侍展开了一幅巨大的舆图——并非常见的本朝疆域图,而是一幅侧重描绘东部、南部漫长海岸线及零星岛屿的海疆图。
“师傅,”萧宸的目光落在蜿蜒的海岸线上,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不同于往日的、属于帝王的深远思虑,“近日朕翻阅前朝实录与地方奏报,又细思师傅往日所讲的‘资源’、‘交通’、‘防御纵深’等概念,心中常有所感。我朝立国百年,多倚重陆疆,屯田养民,戍卫北境与西陲,固然是根本。然这万里海疆,”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海岸线缓缓划过,“似乎……长久被忽视了。”
沈清言心中微动,看着萧宸认真的神色,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萧宸继续道:“沿海州县奏报,近年来,近海渔获渐丰,民间私船往来南北贩运货物者日增,沿海市舶司所收关税,虽份额不大,却连年稳步上涨。此乃利之一。然则,东南沿海时有零星海寇侵扰,虽不成大患,却如疥癣之疾,难以根除,盖因我朝水师老旧,战船笨拙,难以深入外海追剿。且海外诸番,近年亦有船只偶至沿海,其船制、货物,颇多奇异。朕思之,这茫茫大海,看似屏障,或许亦是通途,是宝藏,亦是险地。”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沈清言:“师傅曾言,治国需有前瞻之眼,不固于眼前一隅。朕以为,于海疆,我朝是否也应有所更张?不再仅视其为天然疆界,而当主动经略,巩固海防,探索远洋,通有无,扬国威?”
沈清言听着萧宸条理清晰、视野开阔的阐述,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海权思想!大航海时代!虽然比原来的世界线可能早了好几百年,但这思路完全正确啊!萧宸这小子,果然是块当明君的料!这悟性,这眼光!】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面上保持师长的沉稳,赞许地点头:“陛下能有此思虑,实乃社稷之福。海洋确乃未来重要之域。依陛下之见,当从何处着手?”
萧宸显然深思熟虑过:“朕以为,首重‘知’与‘防’。‘知’,即需更清晰了解我朝海疆详情,洋流、季风、岛屿、暗礁,乃至海外番国情状;‘防’,则需建立更有效的沿海预警与防御体系,更新水师战船兵器,保境安民。在此基础上,方可徐图‘通’与‘探’,即规范海上贸易,鼓励官民探索远洋航路。”
【近海贸易和防御先行!稳扎稳打!完全正确!】沈清言心中狂喜,思路也飞快转动起来。他结合自己有限的历史和地理知识,以及原身记忆中对本朝海船的大致了解,谨慎地开口补充:“陛下圣明,此确为稳健可行之策。臣于古籍杂记中,亦曾见闻些许海外船舶之论。我朝现有之福船、广船,载货量大,适于近海,然若要应对风浪更急之远海,或需更快、更坚之船型。”
他走到舆图旁,用手指虚点几处:“或可令沿海船厂,尝试改进现有福船。譬如,优化船体线型以减少阻力,增设水密隔舱以增强抗沉性,改进帆索布局以期更好利用不同风向。此需精于工匠与通晓水性、力学者共同钻研。”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关于宋代海船和早期欧洲帆船的模糊印象,但深知不能说得太细太超纲,只能提出方向。
“至于‘知’与‘防’,”沈清言继续道,“建立海岸线固定观测点与烽燧体系确有必要。可在关键岬角、岛屿设立哨所,配以改良的千里镜(望远镜雏形,格物院已有简易制品),观测海面动静,传递警讯。水师战船,除改进船体,火器配备亦需加强,格物院近来在改良火药配比及小型火铳方面,略有心得,或可供水师参考试用。”
他越说思路越顺,一些现代海防和海洋开发的碎片化概念不断涌出,又被他迅速“翻译”、“降级”成这个时代可能理解并实现的建议:“此外,或可仿照陆上驿站,尝试建立沿海重要港口之间的固定航线与通信方式。甚至……可考虑设立一专门衙署,统管海疆防卫、船只建造、港口市舶、乃至海外探索诸般事宜,权责明晰,方能高效推进。”
萧宸听得极其专注,眼中光芒越来越盛,频频点头。沈清言的许多建议,都与他所思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技术方向和机构设想。
“师傅所言,深得朕心!”萧宸抚掌道,随即转向书房另一侧,“王叔以为如何?”
沈清言这才注意到,萧绝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御书房,正静立在窗边,显然已将方才的对话尽收耳中。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但那双锐利的眸子此刻正凝视着舆图上的蔚蓝区域,仿佛在衡量着这片未知疆域的分量。
听到萧宸询问,萧绝缓步走近,目光先是在沈清言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萧宸,沉稳开口:“陛下所虑,乃长久之计。海疆安宁,关乎东南财赋之地稳定;海上通路,或为未来国之命脉。沈太傅所提诸项,船械改良、观测预警、专设衙署,皆切中要害,亦是当前国力可逐步支撑之举。”
他语气一顿,带着惯有的决断力:“此事关乎国策转向,不宜冒进,但亦不可久拖不决。臣建议,陛下可先行下旨,命兵部、工部会同沿海督抚,详细勘察海防现状及船厂能力,呈报条陈。同时,可自内帑或户部专项拨出银两,遴选东南信誉良好之大船厂一至两家,秘密试制改进型海船一两艘,先行验证沈太傅所言诸项改良之实效。格物院需全力配合,提供测算及火器改进支持。”
他的目光转向沈清言,带着询问:“至于专设衙署,涉及官制改动,需从长计议。然可先设一临时‘海疆事务督办司’,直隶于陛下,由陛下钦点干练大臣统领,协调各方,专司海防整顿、船只试制、情报收集等务。待初见成效,再议常设衙门之事。沈太傅于格物实务颇有建树,于此新兴事务亦有灼见,当参赞其中。”
萧绝的安排,步步为营,既给予了萧宸战略构想落实的空间,又控制了风险,考虑了现实可行性。将沈清言纳入其中,更是保证了技术思路的贯彻。
萧宸闻言,脸上露出笑容:“王叔思虑周详,便依此办理!”他看向沈清言,“师傅,又要劳你多费心了。”
沈清言连忙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内心早已澎湃不已:【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参与推动古代版的海军建设和海洋探索!虽然只是雏形,但这第一步太关键了!萧绝这支持力度,够意思!】
萧绝看着沈清言那努力抑制却仍从眼角眉梢透出的兴奋光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深知,这人心中那片来自遥远未来的、对广阔世界的认知与渴望,或许正能通过这片无垠的海洋,找到一丝安放与实现的可能。
“既如此,”萧绝一锤定音,“臣即刻会同相关衙门,草拟具体章程与调拨事宜。陛下可先行明发谕旨,宣示朝廷重视海疆、巩固海防、徐图远略之意,以安沿海民心,亦示天下朝廷进取之志。”
很快,一道道旨意从宫中发出,调拨资源的文书在衙门间飞速流转。一个暂命名为“海疆事务督办司”的新机构开始低调筹建,首任督办是一位以实干着称的户部侍郎。东南沿海几家历史悠久的官营船厂接到了带有“御前特批”印记的密令和一笔专项拨款,以及数名来自格物院、手持奇奇怪怪图纸和计算文稿的年轻技术官。
一艘更大、更快、更坚固,能够探索更深远蓝色疆域的“船”,不仅仅在东南的船坞中开始孕育龙骨,更在这个古老帝国年轻统治者和他的臣子们心中,扬起了前所未有的风帆。
沈清言走出皇宫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金红,那颜色竟与海图中的广袤蔚蓝奇异地交织在他脑海中。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开拓者的悸动。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他望着天边,心中充满期待,【先有改良的福船,再有海岸观测网,然后……或许真的能有走向更远大洋的那一天。这个时代,会不会因这一点点不同的选择,而走向一条略微不同的、更广阔的道路呢?】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确信,自己正和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批人一起,亲手参与绘制这幅刚刚展开一角的海疆蓝图。未来,如同那浩瀚的海洋一般,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