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阴,在繁忙的政务、讲学与对海疆事务的持续关注中悄然流逝。自“海疆事务督办司”设立,专项拨款与密令下达后,东南沿海几个主要的官营造船厂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状态。
沈清言虽不能常驻沿海,但通过督办司转呈的文书、图纸以及偶尔派往船厂协调指导的格物院技术官带回的汇报,他对新式海船的试制进展始终了如指掌。那些经由他“启发”(实则是基于模糊历史记忆和现代工程常识的谨慎建议)提出的改良思路,正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能工巧匠手中,经历着从概念到实物的艰难而神奇的转化。
这日,沈清言接到萧绝传来的消息,称第一艘融合了新设计理念的大型战舰龙骨已铺设完毕,船体初具规模,邀他一同前往视察。萧宸对此亦十分重视,特旨允准。
两人轻车简从,在护卫的严密随行下,一路南行。越是临近海边,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杂着咸腥与木料桐油气味的海风便越是明显。沿途可见,原本略显荒疏的沿海官道被修葺得平整了些,往来运送木料、铁件的车辆明显增多,一些关键河口、港湾处,新建或加固的哨塔已悄然立起,隐约可见值守兵士的身影。
“变化不小。”马车内,萧绝望着窗外景象,淡然道。
沈清言点头,内心感慨:【基建的威力啊……政策导向加上资源投入,见效还是挺快的。就是不知道那船到底建成什么样子了。水密隔舱的概念他们理解了吗?斜帆系统会不会太复杂?还有我暗示的那个‘减摇鳍’雏形……估计够呛。】
他既期待又有些忐忑。毕竟,他只是提供了方向和原理性的描述,具体的工艺实现,完全依赖于这个时代工匠的经验和智慧,以及材料、工具的限制。
抵达预定视察的船厂时,已是翌日下午。船厂位于一处天然良港的内湾,戒备森严。督办司的官员和船厂大匠早已得到消息,恭候在外。
没有过多的寒暄,众人径直前往最大的那座船坞。还未走近,便已听到里面传来嘈杂而有序的声响:斧凿敲击木料的闷响,拉锯的嘶鸣,工匠们此起彼伏的呼喝与交流,混合着海风的呼啸,构成了一曲充满力量感的交响。
步入巨大的、半敞开式的船坞棚下,光线略显昏暗,但空气中弥漫的新鲜木香和热桐油气味却无比鲜明。而当沈清言的视线适应了光线,聚焦在船坞中央那已然成型的庞然大物上时,他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那是一艘正在建造中的巨舰。尽管还未安装上层建筑和桅帆,但仅仅那已然拼接成型的庞大船体骨架,便已散发出一种令人震撼的雄浑气势。与沈清言记忆中这个时代常见的福船相比,它的船身线型似乎更为流畅修长,船首的弧度带着一种破浪前行的锐意。
“王爷,太傅大人,请看。”负责监造的大匠姓郑,是家传六代的造船世家出身,此刻引着二人靠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舰便是按督办司下发之新式图样与章程,试制的首艘‘镇海’级战舰。龙骨选用百年以上铁力木,长二十五丈,最宽处逾六丈。船体线型经多次水池(简易水槽)拖曳试验调整,确比旧式福船阻力为小。”
沈清言沿着搭建的脚手架平台走近,仔细审视着船体内部结构。他首先关注的便是水密隔舱。“郑大匠,这隔舱壁……”
“大人请看!”郑大匠立刻领会,指向船体内一道道已然初具雏形的横向隔壁,“完全依照大人图示与说明,以厚实樟木板榫卯拼接,关键缝隙以麻丝、桐油、石灰混合填塞,再覆以防水漆。每道隔壁均独立密封,即便一处破损进水,亦不致蔓延全船。此设计……真乃神来之笔!小老儿造船数十载,从未想过如此妙法,可大幅提升船只抗沉之能!”
沈清言看到那些严格按照他提供的(简化)原理图建造的隔舱壁,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太好了!理解到位,工艺看起来也扎实。这可是保命的关键设计。】
接着,郑大匠又兴奋地介绍了其他几处改良:船底采用更优弧度以提升稳定性;船壳板采用多重鱼鳞式搭接,外覆加厚铜皮以抗腐蚀和船蛆;预留了多处可安装改良型火炮(格物院正在试验的轻型铜铳)的炮位;甚至,在船体两侧下方,还尝试性地安装了几个简陋的、可调节角度的木板结构——这是沈清言根据“减摇鳍”概念提出的、用于减少横向摇摆的试验装置,虽然原始,但已是突破性的尝试。
“帆装仍在赶制,”郑大匠指向一旁堆放的高大杉木和正在缝制的巨大帆布,“按大人提示,我等尝试设计了一种混合帆装,主桅仍用硬帆,便于操作,但前后桅增设了数面可调节角度的斜桁帆,以期在侧风、逆风时亦能更好借力。只是……索具布置极为复杂,还需反复调试。”
沈清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疯狂点赞:【斜帆系统也搞出来了!虽然肯定不如后世帆船那么高效,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跨越式进步!能利用侧风,航速和灵活性就能大大提升!这些工匠太牛了!果然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和执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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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内心豪情翻涌,眼前这艘尚未完工的巨舰,仿佛不再仅仅是一艘木制战舰,而是凝结了这个时代最优秀工匠的心血、承载着崭新海洋梦想的象征。它粗糙,却充满力量;它原始,却蕴含着突破的生机。
【这就是我们大胤的未来航母(低配版)!】一个略带夸张却无比贴切(在他心中)的念头冒了出来,【虽然离真正的航母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是走向蓝水海军的第一步啊!有了它,海防能力能上一个台阶,探索远洋也有了可靠的平台!】
萧绝一直安静地站在沈清言身侧,目光同样审视着这艘凝聚了众多心血的巨舰。他虽不精于造船,但通晓军务,对器械优劣有着敏锐的判断。眼前这艘船,无论是结构设计还是预留的武器、帆装思路,都透露出一种迥异于以往的、更加注重实用、效能与生存力的理念。他能想象,当它完全建成,配上训练有素的水手和改良火器,将会在未来的海疆上发挥怎样的作用。
他的目光落回沈清言身上。此刻的沈清言,正专注地听着郑大匠的讲解,时而提问,时而沉思,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自豪与期待的光芒,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整个人仿佛被那巨舰的雄心所点燃,显得格外生动耀眼。
萧绝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知道,推动海疆战略,于国有利,而能让身边这人如此神采飞扬、一展抱负,于他而言,同样是莫大的满足。
视察完毕,回到船厂临时准备的厅堂。督办司官员和郑大匠等人详细汇报了工期、预算、遇到的难点及下一步计划。沈清言就一些技术细节又做了补充说明和鼓励。萧绝则一锤定音,肯定了目前的成果,要求确保质量,同时协调各方,保证后续物资和人员支持。
离开船厂时,已是夕阳西下。巨大的船坞在晚霞中投下长长的阴影,而那艘初具规模的“镇海”舰龙骨,则在余晖中泛着沉稳的金棕色光泽,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扬帆出海、劈波斩浪的那一天。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言仍有些心潮澎湃,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岸线,久久不语。
“看来,爱卿对此舰甚是满意。”萧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沈清言回过头,眼中光彩未褪:“岂止是满意。王爷,你看到了吗?那是希望,是力量,是我们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可能。”他语气真挚,带着罕见的激昂。
萧绝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看到了。是你的‘灵感’与工匠的巧手,共同铸就了它。”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亦是你,为宸儿,为这王朝,打开了望向海洋的窗。”
沈清言心头一热,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若非王爷全力支持,陛下从善如流,这些‘灵感’,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亦需有人能谈,且谈在关键处。”萧绝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将逐渐亮起灯火的船厂和海港抛在身后。但那艘巨舰的雄姿,却已深深烙印在沈清言心中,化为一股坚实的、推动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海疆蓝图上的第一笔浓墨,已然落下。接下来,将是更加波澜壮阔的绘制过程。而他们,都已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