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25日,星期一,农历十月十四,晴,零下三度。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是深沉的黛蓝色,东边天际只透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院子里,昨夜的雪厚厚地铺着,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蓝。
今天是11月月考的第一天。
我轻手轻脚起床,从衣柜里拿出藏青色毛衣、深灰色绒裤和浅蓝色宽松牛仔裤。穿戴整齐后,我蹬上那双棕色雪地靴,戴上晓晓送的毛绒耳罩和黑色皮手套。
楼下厨房传来声响——母亲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妈,早。”我走下楼说道。
母亲正在灶台前煎鸡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考试,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我在餐桌旁坐下,“会的。”
母亲把煎蛋、馒头片和小米粥端过来:“多吃点儿,考试费脑子。”
我快速吃完早饭。晨光透过厨房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斑。我脑子里闪过昨晚分别时晓晓回头挥手的样子,还有昨天午后,她靠在我肩头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六点三刻,我穿上蓝色羽绒服,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两块巧克力:“考场上饿了吃。”
“谢谢妈。”我说道。
推开门,清冽空气涌入。我推出自行车,跨上车座,车轮碾过院子里的薄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街道积雪已清扫,路两侧堆着高高的雪堆。
天色亮了些,淡青色晨光洒在雪地上,反射细碎的光。
我骑车往学校去,车轮碾过路面薄冰时发出“咔嚓”声。
独自骑行的路上,我想起前天在公园白桦林里,和晓晓并肩复习的情景。
七点整,我到校门口。校园里已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书。我停好车,走向教学楼。
高一(1)班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我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抬头就看见晓晓从教室前门走进来。
她穿着粉红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棕色雪地靴,戴着那顶带毛球的针织帽。
看见我,她脸上浮起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昨晚分别时的余温,又有着今天要并肩作战的默契。
“羽哥哥早。”晓晓走到我左边座位坐下,轻声说道。
“早啊!”我转过头看晓晓,“昨晚在你小姨那儿睡得好吗?”
“嗯!”晓晓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小姨那儿很安静。就是”
“就是什么?”我问。
“就是没有某人当枕头,有点儿不习惯。”晓晓压低声音说完,自己先笑了,脸颊微微泛红。
我也笑了,想起昨天午后她晓晓靠在我肩头熟睡的样子,心里那个美呀!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增大。
晓晓整理着文具,看了我一眼,悄悄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肩膀——那是昨天她靠过的地方。
我笑了。
七点二十分,盛金春老师拿着厚厚一叠白色卡片走进教室。
“同学们,安静!”盛老师的声音洪亮而严肃,“现在发放月考准考证和考场安排,按学号顺序上来领!”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陈莫羽。”
我起身走上前。盛老师递来一张白色卡片:
江河油田第四中学
1996-1997学年第一学期月考
准考证
姓名:陈莫羽
考号:0305
考场:第三考场(原高一3班教室)
座位号:05
“第三考场在三楼,”盛老师补充道,“八点开考,别迟到。”
“谢谢老师。”我接过准考证说道。
我回到座位时,正好听到盛老师念:“慕容晓晓,0107,第一考场就在本教室。”
晓晓领了卡片回来,坐到我身边时,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看了眼我手里的准考证,用口型无声地问:“三楼?”
我点点头,举起自己的准考证,指了指“0305”。
晓晓用口型说:“好好考。”
七点半,准考证发放完毕。教室里一片嘈杂。
“我在第二考场!”莉莉从前面扭头过来,“莫羽哥哥,你在哪儿?”
“三楼,第三考场。”我转头对她说道。
“那中午一起吃饭?”莉莉问道。
“好啊。”我点头应道。
王强凑到晓晓旁边:“晓晓!咱俩一个考场!”
晓晓点点头,但她的眼神还停留在我身上:“好好考啊,强子。”
盛老师敲敲讲桌:“好了!拿到准考证的,现在就去自己考场熟悉位置!八点准时开考,迟到十五分钟不得入场!”
同学们纷纷起身。
我收拾好文具袋——两支钢笔、铅笔、橡皮、直尺、圆规,还有学生证——背上书包往外走。
晓晓在教室门口等我。
“中午食堂见?”晓晓说这话时,手指悄悄勾了勾我的手指。
“嗯,考完我来找你。”我点点头,也轻轻回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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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晓晓轻声应道。
我们分开,我往三楼走去。
考试过程在专注中过得很快。历史、地理、语文,一场接一场。但每场考试中,总有些瞬间让我想起昨天和前天的点滴。
答历史论述题时,我想起昨天在晓晓家客厅地毯上,我们并肩坐着梳理知识体系的样子。她指着书上“思想启蒙”那条认真地说:“这个特别重要,容易出大题。”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淡淡的光晕。
做地理洋流图时,我想起前天在公园雪地里,我们一边走一边互相提问。她歪着头问我:“暖流箭头怎么画?”我回答说:“从低纬指向高纬。”那时她戴着那顶带毛球的米色针织帽,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像小小的云朵。
每场考试结束的休息时间,我都会下楼找晓晓。
我们不会说太多话,但会有一些小动作——她帮我拿掉肩膀上的粉笔灰,我帮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我们的手在传递东西时会有短暂的触碰。
每次触碰都让我想起昨天,我们手指交握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有一次在走廊相遇,她突然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然后轻声说:“衣领歪了。”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就像昨天在她房间醒来时,她发现自己靠在我怀里的那一瞬间。
上午考试结束后,我和晓晓随着人流走向食堂。
食堂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晓晓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米饭,我要了青椒肉丝和馒头。
“历史最后那道论述题,你写了几条?”晓晓夹起一块鸡蛋问道。
“四条。”我说,“你昨天强调的思想启蒙那条,我放在第一条了。”
“我也是。”晓晓笑了,“地理那道洋流题,我按前天咱们复习时说的那样画的箭头。”
我们边吃边聊着上午的考题,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雪地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食堂里喧闹的人声仿佛成了背景音。
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一些同学在午休,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还在小声讨论题目。
我和晓晓回到自己的座位。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靠枕垫在桌上,侧过脸看我:“羽哥哥,你也休息会儿吧。”
“嗯。”我也趴到桌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我闭上眼睛,能听见身边晓晓均匀的呼吸声。这种感觉很奇妙——虽然我们各自趴着休息,但知道对方就在身边,心里就很踏实。
下午一点半,同学们陆续醒来,准备下午的语文考试。
晓晓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凌乱。
“睡得好吗?”我轻声问。
“嗯。”晓晓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梳子整理头发,“羽哥哥,下午作文有思路吗?”
“还没完全想好,”我说,“但也差不多了。”
“我也是。”晓晓眼睛亮了一下,“说不定咱们想到一块去了呢!”
“嗯!心有灵犀!”我笑着说道。
语文作文题目是《路》,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下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从前天公园新发现的白桦林雪径,到昨天她家洒满阳光的楼梯,再到今晨这条独自骑行却充满期待的街道。最后一段,我写了昨天午后她在我身边睡着时说的那句梦话:“喜欢这种近的感觉。”监考老师应该看不懂这句的深意,但我知道,那是我此刻最想记录的真实。
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语文考试结束铃响。
收卷完毕,我整理好文具,快步下楼。一楼走廊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讨论今天的考题。
晓晓站在第一考场门口,正和莉莉说话。看见我,晓晓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那眼神让我想起昨天下午,她在昏暗光线里醒来看我的样子。
“作文写得怎样?”她问道。
“还好,”我说,“你写了什么?”
“我写我转学回来的路。”晓晓说,“从一中林荫道,到四中藤萝架。写到最后才发现,重要的不是路本身,而是路上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某个陪我一路走来的人。”
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考试结束的轻松,也有我们之间才懂的默契。
“走吧?”我接过她手里的黑色双肩包,和自己的书包一起背在肩上。
接过书包时,我们的手指又碰在一起,这次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轻轻握了一下才放开。
“嗯!”晓晓点头应道。
我们随人流走出教学楼,冬日傍晚来得早,天色已暗,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校园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未化的雪上,雪地边缘开始泛起湿润的深色。
我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晓晓很自然地坐上后座,我把两个包都背在前面。
晓晓坐上来时手环住我的腰,脸靠在我背上——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同行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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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吗?”我问道。
“有点儿,”晓晓的声音因为靠在我背上而有些软,“但考完三科,轻松多了。”
晓晓顿了顿说:“而且和你一起,就不觉得累了。”
路灯一盏盏后退,我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又缩短,随着车轮前行不断变化形状。
骑到上坡路,我加了把劲。
晓晓在我身后轻声说:“累的话我下来走一段。”
“不用,”我说,“不累。”
“羽哥哥,”晓晓突然说,“昨天”
“怎么啦?”我问道。
“谢谢你陪我复习,谢谢你”她的声音更轻了,“谢谢你让我靠着你。”
昨天下午的画面清晰浮现——洒满阳光的房间,她靠在我肩头熟睡,我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黄蓉!”我握车把的手紧了紧,笑着说道。
“真的?”晓晓惊喜地说道,“那你就是我心目中的靖哥哥!”
说完,晓晓环在我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脸贴得更近了。隔着羽绒服,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和昨天午后的一模一样。
“昨天你做的炝锅面真好吃。”我换了个话题说道。
“那下次再做给你吃。”晓晓轻声回应,“不过得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
我笑了:“好。”
“我妈说,等考完试让你来家里吃饭。”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呀!不过,”我说,“咱们应该单独在外面吃一顿。”
“那”晓晓顿了顿,“等考完了,一起去‘老地方’吃馄饨?”
“好,一言为定。”我点头应道。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天已全黑。
院墙上的灯亮着,在雪地上投下温暖光晕。她家藤萝架上的积雪白天化了些,此刻在灯光下显出湿润的深褐色。
我停下车,晓晓从后座下来,我把双肩包递给她。
晓晓接过双肩包背上,没立刻走,而是站在我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巧克力明天考试间隙吃,”晓晓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纸条晚上再看。”
晓晓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让我想起昨天午后,她在昏暗房间里醒来看我的眼神。
我点点头,把袋子小心放进书包侧兜。
“那”晓晓往院里走去,到门口时她扭过头来说,“晚上电话?”
“嗯,九点左右?”我问道。
“好,我等你。”晓晓说。
“嗯!进去吧!”我挥手示意晓晓进院。
晓晓进了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我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二楼她房间的灯亮起时,我才蹬车往回骑。
昨天这个时候,我刚从她家离开,心里满是新鲜的悸动。
今天,那种悸动已经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踏实。
独自骑行的路上,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摸了摸书包侧兜里的袋子,想起她说的“晚上再看”,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这种有人等待的感觉,让冬夜的寒风也变得温柔。
到家时,母亲已准备好晚饭。简单吃过,我回房间,打开那个小袋子。
纸条展开,是晓晓娟秀的字迹:
羽哥哥:
考试加油。
不管考得怎样,
你都是我心中最棒的。
——晓晓
ps:昨天的感觉,我会一直记得。
我把纸条小心夹进日记本,轻轻合上,心里尽是喜悦与满足。
九点整,电话准时响起。
“喂?”晓晓软软的声音传来,像昨天躺在我身边时那样。
“我看过纸条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嗯。我把昨天的记在日记里了。”
我们沉默了几秒,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充满默契的安静——就像昨天在房间里,我们什么都不说,只是感受彼此的存在。
然后我们开始讨论数学公式,核对化学方程式,互相抽背生物重点。但和平时复习不同的是,我们的话里会夹杂着私密的坐标:
“这个公式就像昨天那道三角函数题”
“记得,我们在客厅地毯上推导的。”晓晓在电话那头说道。
“这个化学方程式”
“昨天复习的时候你画过图。”晓晓轻声回应道。
九点二十分,该休息了。
“羽哥哥,”晓晓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明天早上”
“老时间,我来接你。”我说。
“嗯。”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晚安。”
“晚安。”我说道。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漾在雪野之上。积雪渐融处泛着幽幽的亮,似梦里温柔的痕。
远灯如豆,三两点暖黄嵌在深蓝的夜幕间,静静守望着冬夜。窗玻璃蒙着薄雾,室内光晕渗出来,与月色交融成一片朦胧的暖灰。
风很轻,偶有檐雪滑落,簌簌几声,仿佛夜在低语——说着来日更长的路,更深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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