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26日,星期二,农历十月十六,晴,零下二度。
天还黑着,我就醒了。屋里很静,只有闹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我躺了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考的科目:化学、生物、数学。
最后定格在昨晚电话里晓晓那句“数学尽力就好”,还有她塞给我纸条上“昨天的感觉,我会一直记得”的字迹儿。
六点钟闹铃响了,我准时起床穿衣。藏青色毛衣,深灰色绒裤,雪地靴,还是老几样。穿好之后,下楼来到客厅,母亲已经做完了早餐。
吃过早饭,已是六点半,我戴好耳罩和手套,推出自行车,骑出院子。
冬晨的空气清冽刺鼻,路面上的冰碴儿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天色是那种深沉的墨蓝,东边只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我骑得比平时快一点儿,心里惦记着要去接晓晓——就像昨天约好的那样。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刚好六点四十分。院外的路灯还亮着,藤萝架的枯枝在灯光下投出稀疏的影子。
我等了没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晓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眼睛弯了起来。
“羽哥哥!”晓晓小跑过来,粉红色羽绒服在晨色里显得很亮,“早就来了吧?冷不冷?”
“刚过来!不冷!”我稳住车,“快上来吧,咱们走。”
晓晓熟练地侧坐到后座,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坐稳后,脸在我背上靠了靠,声音闷闷地传来:“走啦!”
车子骑起来,冷风迎面刮过。晓晓的手环得紧了些,我能感觉到她手心透过羽绒服传来的微微温度。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早起的行人脚步声。
快到学校时,天才算真正亮起来,是一种冷冷的鱼肚白。
七点整,我们到了校。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停好车后,我和晓晓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向教学楼,她的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胳膊。
高一(1)班教室里人已经来了大半儿。盛老师还没到,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今日的考试科目和时间,字很大,严肃的气氛瞬间弥漫整个教室。
晓晓在我左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检查。
我也拿出昨晚准备好的纸条——上面记着几个容易混的化学式和生物术语——最后看一遍。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翻书页和整理文具的窸窣声,偶尔有人压低声音问一句“摩尔质量公式是啥来着”,得到回答后又陷入沉默。
七点二十五分,盛金春老师走进教室,没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去考场吧,记住纪律。”
大家纷纷起身。
我和晓晓分开,她留在一楼第一考场,我上三楼第三考场。分开前,她手指悄悄勾了一下我的书包带子,用口型说:“好好考。”
上午的考试在专注中过得很快。化学和生物,题量不小,但大部分知识点儿都是复习过的。
答题时,偶尔会走神儿想到前天在她家客厅,我们并肩坐在地毯上梳理知识点的样子,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每次走神儿,我就晃晃脑袋,逼自己回到眼前的试卷上。
十一点四十,生物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收拾好文具,快步下楼。
楼梯上挤满了交卷出来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对答案声、叹气声、如释重负的笑声混成一片。
刚到一楼楼梯口,就看见晓晓站在那儿等我,她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我,立刻小步迎上来。
“考得怎么样?”晓晓问,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你呢?”
“生物最后那道遗传题,我算的比例是3比1,你呢?”
“一样。”我点点头。
晓晓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那就好走吧,吃饭去。”
食堂里已经人声鼎沸,热气混着饭菜味儿扑面而来。
我们端着餐盘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晓晓要了西红柿炒蛋和米饭,我要了青椒肉丝和米饭。
刚吃没几口,王强、张明和贾永涛也端着盘子凑了过来,在我们旁边坐下。
“哎哟,可算考完两门了,”王强一屁股坐下,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化学那计算题,我压根儿没算明白,蒙了个数儿填上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一脸忧愁:“我生物那个细胞分裂的图,好像顺序标错了”
“错了就错了,”贾永涛倒是看得开,“下午数学才是大头儿,现在愁也没用。”
晓晓小声问我:“羽哥哥,你化学那个离子检验的步骤咋写的?”
“先加酸,再加钡盐,最后银盐。”我说道。
“我也是!”晓晓笑了,低头扒了一口饭。
正吃着,莉莉和杨莹也端着盘子过来了。
莉莉眼睛有点儿红,坐下时没怎么说话。
杨莹碰碰莉莉的胳膊:“多少吃点儿,下午还有数学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莉莉点点头,夹了根青菜,慢慢嚼着。
“莉莉,怎么了?”晓晓轻声问。
“没事儿,”莉莉勉强笑笑,“就是觉得考得不太好没事儿,吃饭吧。”
“这次月考各科的难度明显偏大,莉莉,大家都考得不咋地,你别往心里去,开心点儿!”我安慰道。
“知道了!莫羽哥哥!我没事儿!”莉莉应道,但心情依旧低落。
大家一时都沉默了,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食堂的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外面的冬景模糊成一片灰白。
吃完饭,我们回教室休息。
下午一点半,大家陆续醒来,准备迎接最后的硬仗——数学考试。
教室里的气氛比上午凝重得多。有人拿着数学书做最后的挣扎,有人闭着眼默默背诵公式,也有人呆坐着,眼神放空。
晓晓拿出立体几何的笔记本,翻到常错的那几道题,蹙着眉看。
两点五十,我前往考场。我和晓晓在教室门口分开,她捏了捏我的手心:“尽力就好。”
“嗯,你也是。”
数学考试的过程像一场艰苦的跋涉。题量很大,时间很紧。立体几何那道证明题尤其棘手,辅助线怎么画都感觉不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渗出冷汗。最后勉强写了几步关键的,交卷铃声就响了。
走出考场时,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终于考完了。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对答案的、抱怨的、哀嚎的、松气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随着人流下楼,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选择题最后一题你选的啥?”“那道应用题也太绕了!”“这次数学谁出的啊,这么难!”
在一楼楼梯口,晓晓已经在那儿了,她看见我,竟然先笑了起来,虽然笑容里带着点儿疲惫。
“考完啦!”晓晓迎上来,语气轻快,“终于解放了一门儿!”
我有点儿意外:“你考得不赖?”
“别提了,”晓晓摆摆手,笑容却更明显了,“最后那道证明题,我辅助线画得乱七八糟,时间根本不够。不过反正大家都说难,我也就安心啦!”
晓晓的轻松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笑了:“是啊,题确实难。我也卡了好久。”
“对吧!”晓晓眼睛弯弯的,“尽力了就好。走,咱们回家。”
正说着,莉莉和杨莹也下来了。莉莉眼睛还有些微红,但情绪似乎平复了些。
杨莹低声说:“别想了,考完就过去了。”
莉莉点点头,看见我们,勉强扯出个笑容。
王强、张明和贾永涛也从楼上下来了,三个人脸上倒是没了之前的愁云惨雾。
“考完了考完了!”王强嚷嚷着,“爱咋咋地吧!”!”
贾永涛伸了个懒腰:“我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
周围同学们七嘴八舌地交流着,虽然都在吐槽题目难,但气氛比想象中轻松不少——大概是因为最难的一关终于过去了。
盛金春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这情景,难得地没皱眉,只是挥挥手:“都别聚在这儿了,明天还有三门呢!早点回去休息!”
人群说笑着散开。
我和晓晓走去车棚,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冬日的傍晚暗得很快,但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照在未化的雪上,竟有点温馨的感觉。
推出自行车,晓晓坐上后座,手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坐稳啦!”我说。
“嗯!”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回家!”
车子骑起来,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放学的人流、下班的大人、路边开始亮起招牌的小吃摊儿,冬夜的生机慢慢浮现。
“羽哥哥,”晓晓突然说,“其实数学我考得不太好,但却很踏实。”
“为什么呢?”我问晓晓。
“因为我尽力了呀,”晓晓的声音很清晰,“题难不是我的问题,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讲卷子的时候认真听就是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还有几分钦佩。果然,晓晓还是那个乐观、开朗、向上、豁达的晓晓。
“你说得对,”我握紧车把,“考试难,尽力就好,怕也没用。”
“就是!”晓晓笑着说,“所以,羽哥哥,不要为了一次考试不利而发愁,后面还有政治、物理、英语呢,咱们要一起加油!披荆斩棘!”
“好,一起加油。”我也笑了,感觉浑身的疲惫散去了大半。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藤萝架在路灯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枯枝上挂着的几片残叶在风里轻轻晃。
我停下车,把双肩包递给晓晓,晓晓下来,接过双肩包背上。
“晚上还打电话吗?”晓晓问,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打,老时间。”我说。
晓晓点点头,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我,很快又松开:“羽哥哥,明天最后一天啦,继续加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加油。”我看着晓晓,心里满是柔软和力量。
晓晓转身跑进院子,在门口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挥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才骑上车离开。
独自回去的路,好像变得轻快了。风还是冷,但心里是暖的。
我想着晓晓刚才那些话,想着她明亮的笑容和乐观的样子,觉得考试啊、分数啊,其实都没那么可怕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努力,而且我们在一起努力。
到家,吃过晚饭,我回到房间。摊开日记本,这次顺畅地写了起来:
“11月26日,晴。月考第二天。数学很难,但晓晓考完后很乐观,还鼓励我。她说‘尽力了’,她说‘一起加油’。我很欣慰,也很受鼓舞。是的,一起加油。明天最后三科,全力以赴。”
九点,电话准时响。
“喂?”晓晓的声音传来,清脆又欢快。
“在干嘛?”我问。
“整理明天要考的笔记呢。羽哥哥,你今天骑车累不累?”晓晓说。
“不累。你真的不担心数学考得不好?”我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担心有什么用呀?反正考完了。我现在只想把明天的科目准备好。羽哥哥,你别老担心我,我没事儿的,真的。”
“好,”我也笑了,“那咱们说说物理吧,力学那块儿你还有哪里不清楚?”
我们聊了快二十分钟,互相提问,查漏补缺。
挂电话前,晓晓说:“羽哥哥,晚安。明天见。”
“晚安,明天见。”我回道。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夜色浓重,但繁星点点。窗玻璃上的雾气被室内的暖意烘着,慢慢化开一小片,清晰地映出我带着微笑的脸。
明天还有最后三科。然后,这场仗就真的打完了。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赢得了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这份共同面对困难的坦然,比如这份互相加油打气的温暖。
雪在夜里悄悄化着,檐下偶尔传来“嘀嗒”一声轻响。春天还很远,但有些东西,已经提前在心里发了芽儿。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