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兔听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营养不良……”
“不止你要体检哦,刚好到了网球部季度体检,刚巧我们就一起做了嘛。”渡边走过来安抚住有点炸毛倾向的月见兔。
月见兔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办法反驳,但心里又实在憋闷。那种熟悉的,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伴随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似乎又卷土重来。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月见?月见?”
声音由远及近,象一根绳索抛入深潭。月见兔恍惚了一瞬,猛地回神,抬头看见的是丸井放大的、充斥着担忧的脸。他下意识地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身处的环境,明亮的医院采血室,身边是穿着土黄色队服的队友,而不是……而不是那些苍白、压抑的景象。
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慢慢地回归平稳。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每一块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这一切。
“我已经抽完血了,月见你不会是晕血吧?”丸井眼里的担忧还未完全散去。
“还好。”月见兔含糊道。
这才意识到队伍已经排到自己,下一个就是他。他沉默地在抽血的位置坐下,正想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拉校服拉链,动作却因心绪未平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上前两步,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的弯腰伸出手,帮他捏住校服拉链的底端。
“幸村?”
幸村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平稳而轻巧地向下一拉,然后小心地将校服外套从他穿着短袖的骼膊上褪下些许,露出了需要抽血的位置。
“乖一点,体检完我们就回学校。”幸村精市起身后,还很顺的手摸了一把月见兔手感很好的头发。
“好吧。”
抽血过程很顺利。结束后,幸村又自然地俯身,帮他把拉链重新拉好,细致地整理好衣领。
他抬头,看了眼一脸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月见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蒙着一层薄雾,将所有真实的念头都隔绝在后。
还在生气啊
幸村精市心下微微有些无奈。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有点摸到现如今的月见的行为模式了。
这个少年似乎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和别人的正面冲突,真正不开心的时候也会将情绪深深隐藏起来,用沉默来筑起城墙,进行无声的抵抗。
这样的性子,跟之前印象里那个一点也吃不得亏、锋芒毕露的月见兔比起来,简直一个是烈火,一个似寒冰。
只是……这样的性子,稍加不注意,得独自吞下多少委屈?
思及此,幸村主动道歉:“是我不好,应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要来体检的,而不是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把你带来。”
月见兔十分惊讶,他下意识地抬眸,直直地看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紫罗兰色眼眸里,却险些沉溺其中。
只望进去一秒,月见兔就本能的察觉到危险,他慌乱的移开视线。
微微平复过后,耳尖窜起一抹诡异的薄红,在白淅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一下那发烫的耳尖,然后又把手放下,这才开口说道:“恩也没什么的。就是,跟我说一声会更能接受一点。”
幸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游移的视线,“好,我记住了。以后有事不瞒着你。”
月见兔安静地盯着地面片刻,象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他突然抬眸,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极其认真的弧度,笑着重复道:“好,不许瞒着我。”
那笑容很明亮,可幸村分明感受出几分伤感与脆弱。
月见兔不喜欢别人有事情瞒着他。
特别!特别!特别不喜欢!
那种被蒙在鼓里、象个傻瓜一样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恶意都更让他难以忍受。它会唤醒一些深埋在记忆废墟下的、冰冷而黑暗的东西。
幸村清淅地接收到了这份超乎寻常的认真。月见兔此刻的笑容,比他之前所有的沉默和平静,都更能传递出一种近乎决绝的情绪。
他看着月见兔那双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直视着他的、写满执拗的琥珀色眼睛,心中了然。
幸村迎着他的目光,超乎寻常的认真回应:“恩,不瞒你。”
“走吧,应该还有别的项目吧,大家应该都在等我们了吧!”月见兔率先移开视线,等着幸村带他去下一个地方。
“等等我。”
他听到的却是幸村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月见兔疑惑地回头,只见幸村精市神态自若地在那张刚刚空出来的抽血座位上坐了下来,动作流畅地挽起了自己队服的袖子,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还没抽血?
月见兔愣住了。
一丝混合着尴尬和歉然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为自己刚才的催促感到有些窘迫,下意识地开口:“抱歉啊,我没注意……”
幸村正准备伸向采血窗口的手臂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向面露窘态的月见兔,没有立刻回应那句道歉,只是微微笑了笑,便配合地完成了抽血。
直到他用棉签按着手臂,带着月见兔离开抽血室,走向下一个检查项目的路上,周围人群稍显稀疏时,他才再度开口。
“月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仿佛只是在闲聊一般,“很爱道歉呢。”
“我吗?”月见兔一脸惊讶,这个评价对他来说似乎非常陌生。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有吗?
“是啊。”幸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走廊的光线在他鸢紫色的眼眸里沉淀出温和而通透的质感,“每次就算是被伤害、被冒犯,在收到对方的道歉之后,你也会立刻、几乎是本能地,率先反思自己呢。”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淅地问道:“为什么总是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月见兔脚步微顿,却也只停留了那零星几秒便恢复如常。
为什么?
他垂下眼睫,沉默地走着。走廊的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为什么?
他给不出答案,甚至从未质疑过。如今突然被轻描淡写的反问,才更让他觉得心里被重重一击。
幸村微微侧眸,将身旁人那份无声的苦恼尽收眼底。月见兔此刻的沉默,与之前在抽血室门口那个执拗笑着声明“不许瞒着我”的样子,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不对劲。
这个念头清淅地浮现在幸村心底。抽血室门口,月见兔那个笑容,那双写满执拗、仿佛沉淀了无数过往的眼睛……那绝不是一个“失忆”后一片空白的人该有的眼神。
失忆或许能抹去记忆,但磨灭不了经由岁月沉淀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和性格底色。可眼前的月见兔,其行为模式、情绪反应,与那个曾经锋芒毕露、一点亏都吃不得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按照常理,忘记一切的人,为人处事理应更纯粹,更直白。
可现在的月见,更象是背负了太多无法言说之物,将自己层层包裹,连性格都似乎被刻意扭转。
那不象失忆后的空白,分明是隐藏了千言万语后的沉寂。
幸村的目光在月见兔低垂的、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上停留片刻,一丝疑虑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心底缓缓盘旋、加深。
他不再开口询问,只是将这份疑虑悄然压下。
有些谜题,需要耐心等待答案自己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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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一系列检查,网球少年们排队在医生那里拿自己的报告。大多数人都绿灯通过,气氛轻松。
轮到月见兔时,那位经验丰富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报告,又看了看眼前身形清瘦、肤色偏白的少年。
“手部骨骼没问题,轻度软组织挫伤,按时用药,近期避免承重就好。”医生先给出了定心丸,随即话锋一转,指尖点着化验单上的几项数据,语气变得严肃,“但是,小少年,你的饮食习惯恐怕有点问题。”
讲真,月见兔此时真的很想一走了之,如果不是真田和井上学长一左一右象两尊门神般堵在门口的话。
“你目前有轻微的蛋白质摄入不足和缺铁性贫血倾向。”医生将报告单转向他,指着上面的数据,“我注意到你对牛奶的摄入量很大,但它无法提供身体所需的所有营养,尤其是铁元素。”
医生看着他,话语清淅而恳切:
“你必须开始有意识地摄入足够的肉类、蛋黄、动物肝脏来补充蛋白质和铁。如果继续这样只依赖牛奶和高强度训练,你的体能会跟不上,甚至影响生长发育和运动寿命。”
“是,医生,我知道了。”月见兔回应道,欲起身结束这段谈话。
“他一天几乎要喝掉十盒牛奶,请问”柳莲二在一旁开口,声音平稳地切入。
医生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看向月见兔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十盒?!这已经不是偏食,简直是乱来了!”
月见兔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避开了医生严厉的视线,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幸村站在他侧后方,敏锐地捕捉到了月见对这类强烈直白情绪的细微抵触。
“你以为你的身体是铁打的吗?高强度训练是在透支你未来的健康!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等到你象我这个年纪,浑身的毛病就都找上门来了!”医生的声音因关切而愈发高昂。
月见兔头皮都发麻,他忍了又忍,许是清楚的知道医生是好意才没有发作,只低声道:“好,我会注意。”
“医生,我是想问,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建议将每天的牛奶摄入量控制在多少范围内比较科学?”柳莲二继续问道。
医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注意力被成功转移,语气也恢复了专业的平稳:“哦,这个。考虑到他需要逐步调整,目前阶段,身体和心理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可以先从减半开始,比如先控制在每天五盒。适应一到两周后,再看情况逐步减少。最终的目标,是合理地控制在每天一到两盒,作为营养的补充,而不是主食。明白吗?”
“了解了。谢谢医生。”柳莲二迅速在本子上记录。
医生拿起月见兔惨不忍睹的报告,摇摇头,递还给月见兔:“小少年,不要仗着年轻就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为所欲为啊。现在你觉得没什么,等以后真想在高处走的时候,身体跟不上,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他沉默的接过报告单,指尖微微收紧:“是,谢谢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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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都大会决赛赛场,立海大的队伍里少了一个安静的身影。
月见兔没有来。
他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手受伤了,又不是正选队员,去了也只能在场边看着,何必多此一举。
但立海大的队伍里,却明显地空出了一块。
准备热身时,丸井习惯性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想问问月见要不要帮他拿外套,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长椅。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悻悻地收回目光。
“月见那家伙还真没来啊。”他小声对胡狼嘀咕。
胡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他手受伤了,需要休息。”
道理大家都懂,但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小少年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幸村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队员,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收回。
“集中精神,”他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拿下冠军。”
“是!”
命令下达,所有杂念被瞬间抛开。
只是,在真田以绝对优势拿下单打三,为立海大锁定胜局的那一刻,丸井在欢呼声中,下意识地又朝那个空着的座位瞥了一眼。
要是那家伙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莫名地冒了出来。
至少,该让他亲眼看到,立海大是如何捧起冠军奖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