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里的水流越来越急,没过膝盖的水像是有了力气,推着人往深处走。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两侧石壁上的符号扭曲变形,像一条条扭动的水蛇。
“抓稳旁边的石棱!”张迈友的声音被水声冲得发飘,他一手抠着岩壁上的凹槽,一手死死拽着差点被冲走的张老二,“这阵被外面的动静搅醒了,水流会越来越大,跟着我踩石头走!”
艾时低头一看,水下藏着一块块青黑色的石头,大小不一,像是故意铺在这儿的。他学着张迈友的样子,脚踩在石头上,果然稳当些。阿冰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嘴里咬着牙不吭声——刚才被水流晃了一下,脚踝磕在石头上,现在一动就钻心地疼。
“时哥,你看水里!”王勇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艾时用火折子往下照,只见水流里漂着些发白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截截骨头,有的还连着碎布片。更吓人的是,水里似乎有东西在游,影子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踪迹。
“是‘水蜮’!”张迈友的声音沉了下来,“这阵里养着东西,专咬活人的皮肉,别让它们缠上腿!”
话音刚落,艾时就觉得小腿一凉,像是被什么滑腻的东西蹭了一下。他猛地抬脚,用火折子一扫,只见一条筷子长的黑虫浮在水面,头尖尖的,嘴里露着细密的牙。他挥起工兵铲狠狠劈下去,“啪”的一声把虫劈成了两半,黑绿色的汁液溅了一地。
“快走!这东西血腥味越重越兴奋!”张迈友拽着张老二往前挪,脚下的石头突然一晃,他踉跄了一下,裤腿瞬间被水流卷住,往旁边的暗河口拖去——那里的水流打着漩涡,看着就深不见底。
“师父!”艾时赶紧扑过去,抓住张迈友的胳膊,王勇也死死抱住一块石棱,三人合力往回拽。阿冰瘸着腿,捡起地上的工兵铲,狠狠插进石缝里,把绳子(刚才从道观带出来的捆行李绳)一头系在铲柄上,一头扔给艾时:“快!把绳子系在腰上!”
几人刚把绳子系好,外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巨石被炸开了。水道里的水流猛地掀起半米高的浪,艾时脚下的石头被浪头掀翻,整个人瞬间被卷向漩涡。
“抓紧!”张迈友嘶吼着拽住绳子,绳子猛地绷紧,勒得艾时肩膀生疼。他借着这股拉力,拼死往石壁扑,手指终于抠住了一道石缝,指甲盖都翻了过来,血顺着指缝流进水里,瞬间引来了更多的水蜮。
“用这个!”阿冰扔过来一个布包,正是刚才张迈友撒的“破阵散”。艾时一把扯开布包,将黄色粉末往水里撒去,粉末遇水冒起白烟,那些游过来的水蜮像是被烫到似的,纷纷往暗处钻。
“前面有台阶!”王勇突然喊道,火折子的光扫到前方石壁上,果然有一排嵌在墙里的石台阶,被水淹没了大半,只露出顶端几阶。
张迈友拽着绳子,一点点把众人往台阶方向拉。艾时忍着指骨断裂般的疼,踩着湿滑的台阶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爬到第五阶时,他突然摸到台阶上有个凹槽,形状和将军印正好吻合。
“师父!这里有印槽!”
张迈友眼睛一亮:“快把将军印按上去!这是阵眼!”
艾时掏出将军印,往凹槽里一按,大小刚刚好。只听“咔哒”一声,印槽周围的石壁缓缓转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里没有水,反而透着股干燥的风。
“进去!”张迈友推着众人往里钻,自己断后。刚钻进洞口,身后的石壁就“轰隆”一声合了起来,把湍急的水流和水蜮都挡在了外面。
洞里漆黑一片,闻着有股尘土和腐朽的味道。艾时重新点燃火折子,发现这是个不大的石室,墙角堆着些木箱,上面落满了灰。最里面的石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牵着一匹白马,背景是连绵的雪山。
“这是……岳钟琪?”阿冰指着画中人,画上的将军眉眼间竟和张迈友有几分像。
张迈友走到画前,轻轻拂去上面的灰,画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看,声音有些发颤:“是我家先祖。”
众人都愣住了。
张迈友抚摸着画框,缓缓说道:“我祖上是岳将军的亲兵,当年跟着他守过西北。这锁龙窟不是藏宝贝的地方,是岳将军留下的后路——万一朝廷猜忌,他的亲兵后代能在这儿避祸。”
他打开墙角的木箱,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些旧兵器和几本泛黄的兵书。最底下的木箱里,放着一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没有龙涎珠,只有一块褪色的令牌,上面刻着“镇北”二字。
“所谓的龙涎珠,不过是引开眼线的幌子。”张迈友拿起令牌,递给艾时,“刘胜要的是这个——当年岳将军调兵的暗令,有了它,能调动散布在民间的旧部后代。”
外面传来刘胜的叫喊声,显然他们也找到别的入口了。张迈友把令牌塞进艾时怀里:“这东西不能落在坏人手里。石室后面有密道通往后山,你们从那儿走,我在这儿拖住他们。”
“师父!”艾时急了,“要走一起走!”
张迈友笑了笑,从木箱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我守了一辈子清风观,就是等这一天。你们出去后,把令牌交给可靠的人,别让它埋没了就行。”他推了艾时一把,“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石室的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刘胜带着人冲了进来,看到张迈友手里的刀,狞笑道:“老东西,看你往哪跑!”
艾时咬了咬牙,拽着阿冰和王勇往石室深处跑。身后传来长刀出鞘的脆响,还有张迈友中气十足的吼声,像是在施展什么口诀。他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父,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们最后的生路。
密道里又黑又窄,只能容一人爬行。艾时爬在最前面,怀里的令牌硌着胸口,像块滚烫的烙铁。他仿佛能听见身后的打斗声、惨叫声,还有张迈友最后那句模糊的话,像是在说“守住本心”。
爬出密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后山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村庄的鸡叫声。艾时回头望了眼密道入口,那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勇扶着一瘸一拐的阿冰,张老二蹲在地上哭。艾时握紧怀里的令牌,突然明白张迈友说的“龙涎珠”是什么——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物,是藏在人心里的那点念想,是守住东西的勇气,是哪怕知道赢不了,也愿意站出来的血性。
“我们走。”他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得让这令牌,有点用处。”
三人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过,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说了句“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