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里头的师徒就不是简单关系。
这些大师傅选徒弟并不是说看上哪个就直接选哪个。
要安心养老,所以要教本事要给人脉,因此,籍贯,性情,能不能顶事种种都是要观察的,没个一两三年定不下。
而定下后基本就是常年带在身边或是日常多照顾。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同样能用在这些人身上。
所以宓之才会好奇丁宝全和程守中间发生了什么,也同样不信程守真就这么弃了福庆。
“去了益南郡接人,云家来人了。”宗凛翻了一本折子来看。
“啧,云家是世儒大家吧,我从前听着这种人家象是挺忌讳内侍?你此番叫内侍陪着八爷会不会不够妥当?”宓之又问。
“忌不忌讳不也分人分时候?添头而已,陆崇和李庆绪也跟着去了,加之老八,一亲一文一武一内侍,正好。”
宗凛说完笑了一下,看宓之:“三娘,打什么主意?”
“我可没打主意。”
宓之拿起朱笔哼笑:“我就是觉得,咱们王爷这心里可真是有数,谁用在哪,该怎么用,都算明白了。”
宗凛挑眉:“恩,我有数,底下人不一定有数。”
他伸手将宓之的腰往他这边揽:“果然,是方才叫丁宝全欺负了不开心?”
宓之没说话,先将手上这本批完。
而后折子一合,朱笔一甩,三两朱墨直接沾上宗凛的衣襟。
“不是你的意思?”宓之抬眸冷哼:“就是你叫他故意给我难堪。”
“冤枉。”宗凛也不恼,顺手就拿起宓之的衣袖把墨渍擦掉。
这下两人的衣裳那可真是一样的有污渍。
“哪里难堪?他都给你跪下了还叫难堪?”宗凛把人重新箍紧:“是他自作主张,你冤枉我。”
“即便他自作主张了些,但肯定也是你叫他误会的意思在。”宓之捶他。
“恩,这没冤枉。”宗凛稀罕地啧两声:“了不得啊娄宓之,你是我肚里头的虫吧?”
然后宗凛再得一捶。
他低头闷笑:“轻些,捶死了你怎么当娘娘?”
“行了,别撅嘴,今日不忙,想问什么,能问出些什么,你问,问了我都跟你说。”宗凛把人松开,而后重新正经看折子。
跟考学生一样的语气。
宓之抿唇盯着他:“丁宝全是别人的人。”
“是。”宗凛点头,朱笔不停。
宓之一顿,皱眉:“……代州的?”
“是。”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宓之这会儿真是震惊了:“他不是一直待在寿定行宫?还是你来了后就伺候你的人,怎么还能跟代州的人牵扯上?”
宗凛抬头:“所以啊,所以外头都觉得我会信任他。”
宓之没说话。
“三娘,这世道乱,不止底下百姓乱,上头有兵有权的人也乱。”
宗凛拍拍她的背:“群雄逐鹿,我想争天下,凭什么旁人不能想?哪怕代州顶头的那几人从前是我阿爷部下又如何?是我尊长又如何?他们看着我长大,面上再说得好听也不会就此真心唯我命是从。”
宓之看他:“那他们为何甘心称臣?”
“因为少粮。”
宗凛摇头:“他们驻守代州,确实是拥有了重兵强兵,可同样也是驻守代州,便注定了他们不能如其他州郡一般有足够蓄养称王。”
“他们与西雍常年都紧张,土地是不少,但人少百姓少,农田也因着战乱荒着,如今更甚。”
“他们缺粮,而我有粮。”
“我从前缺重兵,而他们有兵。”
宗凛说完就不说了,看着宓之,让她慢慢想。
良久,宓之叹了一声:“所以他们就是觉得,他们跟如今咱们这边的六州不一样。”
“隔得远,要紧的参与不进,所以他们要自恃兵强马壮,知道你不甘舍弃,反倒要你主动倚靠过去。”
“丁宝全在里头也只是他们用来制衡你的棋子?”宓之眼神一顿:“可要杀你?”
到底是她低估了宗凛外头的麻烦。
“这不敢。”宗凛捏她手:“他们要杀了我,还上哪找那么趁手听话的王爷?”
“既能号令六州,还会顾忌他们,这多好的人选。”
说到底,代州这帮人要的就是特殊。
争天下确实没有天时地利,那就去当一个有天时地利的人手中最特殊的刀。
也别说什么宗凛真成事了会不会找他们麻烦。
真找麻烦那便是宗凛忘恩负义,那旁的功臣旧部的人心还要不要了。
至于宗凛,他当然不会干看着日后任他们摆布。
回过神后宓之就轻笑摇头,是真心想笑来着。
摆布?准确来说,宗凛这几年就没多做过闲事。
捧杀并不起于这回,捧杀一直都在。
捧于重用丁宝全进出书房以示宠信之时。
捧于许丁宝全随身伺候笔墨奏折方便其察觉对代州态度之时。
包括其父宗胥的死。
宗胥的死外人皆知宗凛伤心。
但有丁宝全在,宗胥怎么病的,怎么死的,代州人那头如何不知?
且宗胥的身边人同样有代州旧部,府中上下代州之人也皆知,宗凛厌恶宗胥全因他祖父宗扶极之死。
宗扶极,先定安王,先代州主帅,是宗凛祖父,同样也是代州各将的领头人。
他要叫他代州诸位尊长和世伯们都看到,他这是多么恩义重于心,多么的赤子心肠。
当然,捧杀,捧杀,其目的不在于捧,而在于杀。
可要用人,乱比杀强。
所以,宗凛便叫代州之人的心乱于他灭王氏祸乱,重用从前三州部将,底层新将之时。
乱于他在六州大兴改革,起用桓魏旧臣与寒门新臣之时。
当然,还要乱于他之宠妾几乎平近代州妻地位之时。
可即便如此,这一切的一切也都只是他大局之中的一部分。
宓之看着他,而后伸出手,双手捧住宗凛的脸颊,宗凛也没让开,顺着她低下头。
“二郎,你那会儿才二十有五。”说这话时,宓之其实并不知道她此时此刻的目光有多耀眼,多兴奋。
但宗凛看到了。
里头没有被利用的失望,只有无尽的兴奋,甚至趋于亢奋。
是享受的眼神。
果然,果然是个疯子。
宗凛低头失笑,而后两只手也扶住宓之,缓缓靠近:“可我家三娘今年方至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