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但论坛上关于黑铁岭之战的讨论,却像野火一样蔓延。
张野的帖子被顶在全站首页,回复数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有支持拾薪者的散人玩家,有质疑战斗真实性的喷子,有分析战术细节的数据党,还有单纯看热闹的乐子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重量级id的回复。
第一个是“墨韵”,书香门第公会会长:
“书香门第确认,黑铁岭之战属实。我方有三名成员在附近采集草药,目睹了部分战斗过程。拾薪者以寡敌众,血战至最后一人的精神,令人敬佩。对于傲世公会污蔑王铁军先生使用外挂一事,我方已启动调查程序,并将结果公之于众。”
简洁,客观,但立场鲜明。
第二个是“月下听风”——这是寒月阁的官方账号,虽然本人已经战死,但账号由公会公关团队运营:
“寒月阁确认与拾薪者建立战略同盟关系。今日之战,我方月下听风小队十一人全部参战,十一人全部战死,无人退缩。拾薪者的勇气与意志,赢得了寒月阁的尊重。对于任何试图破坏游戏公平环境的行为,寒月阁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予以反击。”
更强硬,更直接。
第三个id,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冷锋”。
这个id很陌生,但发言却石破天惊:
“我是前傲世公会‘少壮派’代表冷锋。今日率三十名兄弟退会,原因有二:一,傲世凌云战术愚蠢,心胸狭隘,不配为会长;二,我敬重拾薪者曙光,是条汉子。”
“黑铁岭之战,我带领三十名兄弟在战场侧翼观战(未出手,但血刃知道我们在)。亲眼见证了什么叫‘骨头硬’。”
“在此声明:从今日起,冷锋及三十名兄弟,与傲世公会再无瓜葛。我们将自建公会,名字还没想好,但宗旨明确——不欺负生活玩家,不搞恶意垄断,不做金钱的奴隶。”
“最后,对曙光会长说一句:黑铁岭那一仗,打得漂亮。若有需要,随时联系。”
这篇回复,如同一颗炸弹。
冷锋是谁?前傲世公会的核心成员,少壮派领袖,等级35级的一流战士。他带着三十名精英退会,已经是对傲世的巨大打击。现在公开声援拾薪者,等于在傲世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战场侧翼观战”。
这正是张野在帖子中没有细说的部分——为什么血刃在最后时刻突然撤退?除了张野苏醒后的地脉爆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侧翼有威胁。
现在,这个威胁的身份揭晓了。
论坛彻底炸了。
“我靠!冷锋退会了?还声援拾薪者?傲世要完啊!”
“难怪血刃撤了,原来侧翼有冷锋的人!虽然没出手,但三十个精英在旁边看着,血刃敢不防?”
“拾薪者这波操作神了!正面硬刚,侧翼威慑,论坛舆论,三管齐下!”
“曙光这人能处,有事他真上!”
“从今天起,我就是拾薪者的粉丝了!不为别的,就为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傲世凌云呢?出来走两步?不是污蔑人家用外挂吗?证据呢?”
舆论一边倒地向拾薪者倾斜。
张野关掉论坛,走出帐篷。
山谷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战士在篝火旁低声交谈,看到张野出来,立刻站起来:“会长!”
“坐。”张野摆摆手,走到篝火旁坐下,“有情况吗?”
“没有。”一个战士说,“周边都侦查过了,没有敌人。血刃应该是真的撤了。”
张野点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他在想冷锋。
那个在战场上沉默观战,在论坛上公开声援的前傲世精英。
为什么?
“会长,”守夜战士犹豫了一下,问,“冷锋那个人……可信吗?”
“不知道。”张野如实说,“但至少在黑铁岭,他没有落井下石。”
“那我们要和他合作吗?”
“看情况。”张野说,“他刚退会,自建公会,需要立威,也需要盟友。我们有声望,有潜力,但没有足够的高端战力。理论上,可以互补。”
“但也要防着他。”另一个战士说,“毕竟是从傲世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
张野笑了笑:“所以我说,看情况。”
他抬头看向星空。
游戏里的星空很逼真,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野兽的嚎叫,还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这一刻的宁静,来之不易。
是用一百多条命换来的。
“你们去休息吧。”张野说,“我来守夜。”
“会长,你身上还有伤……”
“没事。”张野摇头,“我睡不着。”
两个战士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便默默退到一旁,但没有离开——他们还是守着,只是把篝火边的位置让给了张野。
张野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感受着地脉能量的缓慢流动。
战斗结束后,天赋的反噬开始显现。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虚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短期内无法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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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会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野回头,看到秦语柔。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脸色依然苍白。手里拿着那张染血的羊皮纸,还有一支新的羽毛笔。
“怎么还没睡?”张野问。
“睡不着。”秦语柔在他身边坐下,把羊皮纸摊开,“我在整理白天的记录,有些细节需要补充。”
张野看向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从凌晨到现在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有些地方被血染红了,有些地方字迹潦草,但整体脉络清晰。
“你记录得很详细。”张野说。
“这是我的职责。”秦语柔轻声说,“会长,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在黑铁岭,你最后引动地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张野沉默了片刻。
“像要死了。”他如实说,“不是游戏里的死亡,是真的……意识要消散的感觉。地脉能量太庞大了,我的身体像是一个破水桶,根本装不下。强行引导,等于把洪水引向一个随时会垮的堤坝。”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没得选。”张野看向篝火,“要么死我一个人,要么大家一起死。我是会长,这个选择,只能我来做。”
秦语柔低头,在羊皮纸上写下这段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野:“会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死了,拾薪者怎么办?”
“想过。”张野说,“如果我死了,公会由王教官接手。如果王教官也死了,就由山石叔接手。如果山石叔也死了……”
他顿了顿:“那就说明,拾薪者该绝。但至少,我们战斗过。”
秦语柔眼圈红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没事。”张野笑了笑,“这些问题,迟早要面对。语柔,你是书记官,要记住——拾薪者不是靠某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所有人的信念。就算我死了,只要信念还在,薪火就不会灭。”
秦语柔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
张野立刻站起来,赤脚感知。
“不是敌人。”他说,“是……很多人。”
话音未落,山谷入口处出现了火光。
一支队伍,大约百人,举着火把,正向山谷走来。队伍整齐,步伐统一,最前方的人举着一面旗帜——深蓝色底,银色弯月。
寒月阁。
楚清月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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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山谷入口停下。
楚清月走出队列,她穿着一身银色轻甲,腰间佩剑,长发束成高马尾,看起来英气逼人。但她脸上带着疲惫,眼睛里也有血丝——显然,这一天她也没闲着。
“楚会长。”张野迎上去。
“曙光会长。”楚清月看着他,目光在他赤脚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伤得重吗?”
“死不了。”张野说,“你怎么来了?”
“来履行盟友的义务。”楚清月挥手,身后的人开始行动,“医疗队,去救治伤员。工程队,协助搭建永久营地。后勤队,分发食物和药品。”
寒月阁的人训练有素,迅速融入山谷,开始工作。
张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楚会长,这……”
“别误会,不是施舍。”楚清月说得很直接,“是投资。你今天这一仗,打出了拾薪者的名声,也证明了你的价值。我投资的是未来的回报。”
“那我也不客气了。”张野点头,“谢谢。”
“不用谢。”楚清月走到篝火旁坐下,“我们谈谈正事。”
张野在她对面坐下。
秦语柔很识趣地退到一旁,但手里拿着羊皮纸,准备记录。
“第一,王铁军账号的事。”楚清月说,“我已经联系了游戏官方的高层,他们答应重新调查。最迟明天中午,账号会解封,并给予相应补偿。”
“这么快?”张野有些惊讶。
“楚家是《永恒之光》的股东之一。”楚清月轻描淡写地说,“这点面子,官方还是给的。”
张野明白了。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第二,暗影议会。”楚清月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查到了更多情报。‘影’的真实身份很神秘,但他有个习惯——每次行动前,会先观察目标三天。所以接下来的三天,你要特别小心。”
“三天……”张野皱眉,“三天后,就是我答应给寒霜矿脉方案的时间。”
“对。”楚清月点头,“所以我怀疑,暗影议会可能会在那时候动手。一方面破坏我们的合作,一方面完成委托。”
“你有什么建议?”
“加强警戒。”楚清月说,“我会派一支精英小队,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吃来历不明的食物,不要相信任何突然接近你的陌生人。”
“我明白。”
“第三,”楚清月看着张野,“关于矿脉合作,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张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他下午休息时,根据感知画出来的。
“这里,”他指向地图上的一处山谷,“距离我们现在的营地大约十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易守难攻。地脉能量异常活跃,下面至少有两条矿脉,一条是‘星陨铁’,稀有矿物,用于打造高级装备;另一条是‘月光石’,魔法材料,用于附魔和炼金。”
楚清月眼睛一亮:“储量如何?”
“星陨铁,初步估计三十万单位以上。月光石,二十万单位左右。”张野说,“但这只是表层探测,更深层可能还有。”
“品质呢?”
楚清月沉默了。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
星陨铁的市场价,每单位大约50金币。月光石每单位30金币。按照张野说的储量,总价值超过两千万金币!
而开采成本,最多不超过五百万金币。
净利润一千五百万以上。
五五分成,寒月阁能拿七百五十万。
这还只是初步估算。
“你确定?”楚清月盯着张野。
“确定。”张野点头,“我的天赋能感知地脉,误差不会超过10。”
“好。”楚清月拍板,“合作细节,我让寒霜和你谈。但我要先派勘探队实地验证,没问题吧?”
“没问题。”张野说,“但勘探队要快。我担心夜长梦多。”
“明天一早,勘探队就到。”楚清月站起来,“另外,为了保护矿脉,我建议在矿区建立联合驻地。寒月阁出钱出人,拾薪者出地,利润分成可以再谈。”
“可以。”
两人握手。
篝火映照着他们的脸,一个沉稳坚毅,一个果决干练。
这一刻,两个公会的命运,正式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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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月离开后,张野回到帐篷。
林小雨已经睡了,蜷缩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秦语柔还在整理记录,但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语柔,去睡吧。”张野说。
“马上就好……”秦语柔强打精神。
“这是命令。”
秦语柔抬头看着他,最终点头:“是。”
她收拾好东西,躺到林小雨身边,很快也睡着了。
张野坐在帐篷口,看着外面的篝火,看着寒月阁的人忙碌的身影,看着远处黑暗中连绵的山峦。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死去的兄弟,想未来的发展,想暗影议会的威胁,想冷锋的示好,想矿脉的开采,想公会的建设……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
梦中,他又回到了黑铁岭。
看到了赵铁柱第四次战死时的笑容,看到了王铁军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看到了月下听风化光前的最后一句话。
“会长……寒月阁……没有食言……”
然后,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站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冰冷,锐利,像刀子。
“影……”张野在梦中喃喃。
影子动了。
向他走来。
越来越近……
张野猛地惊醒。
帐篷里一片黑暗,只有外面篝火的微光透进来。林小雨和秦语柔还在睡,呼吸平稳。
刚才的梦……
张野赤脚站起,走到帐篷外。
守夜的战士立刻看过来:“会长?”
“没事。”张野摆手,“我走走。”
他在营地里慢慢走着。
寒月阁的人已经搭起了十几个新帐篷,医疗帐篷里亮着灯,里面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工程队正在加固营地围墙,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张野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那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某种预警。
他走到营地边缘,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赤脚感知。
感知地脉,感知能量,感知周围的一切。
然后,他“看”到了。
在营地西侧,大约两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有一个人。
不是寒月阁的哨兵——哨兵的位置他很清楚。
是一个陌生人。
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虽然距离很远,但张野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交汇。
几秒后,那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张野睁开眼睛,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是“影”吗?
不知道。
但肯定是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营地,找到寒月阁的守夜队长。
“西侧山坡,刚才有人。”他说,“派人去查,但要小心,对方可能是高手。”
守夜队长脸色一肃:“是!”
十分钟后,搜查队回来了。
“报告,没有发现任何人。但……”队长递过来一样东西,“在坡顶找到了这个。”
是一枚飞镖。
通体漆黑,没有反光,镖身上刻着一个字——
“影”。
张野接过飞镖,握在手里。
飞镖冰凉,像死人的手指。
这是警告。
是挑衅。
也是宣战。
“影”在告诉他:我来了。我知道你在哪。我随时可以杀你。
张野笑了。
笑得很冷。
他把飞镖收好,对队长说:“加强警戒,但不要声张。告诉所有人,提高警惕,但不要恐慌。”
“是。”
队长离开后,张野回到帐篷。
他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枚飞镖,看着上面那个“影”字。
看来,接下来三天,不会平静了。
但这样也好。
暗中的敌人,总比明处的敌人好对付。
因为暗中的敌人,一旦暴露,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影……”张野轻声说,“你想玩,我陪你玩。”
“看看是你这个躲在阴影里的刺客厉害……”
“还是我这个赤脚踩在大地上的山民,命硬。”
他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这一次,睡得很沉。
因为他知道,从明天起,又是一场硬仗。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用赤脚,用剑,用命。
去迎接一切挑战。
因为他是曙光。
是拾薪者的会长。
是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