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薪者驻地,破晓时分。
驻地外围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冠上,夜莺蜷缩在简易树屋的角落里,眼睛紧盯着手中平板的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额角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留下一串串字符,又很快删除重来。
平板屏幕上,是《永恒之光》官方论坛的界面。那个标题为《【惊爆】三人反杀十人队!赤脚战神的微操艺术!》的帖子,此刻已经爬到了全站热度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得刺眼的“爆”字。点击量显示:1,283,477。这个数字还在以每秒几百的速度跳动。
夜莺点开评论区,滚烫的文字像潮水般冲刷着他的视网膜:
“我看了十遍!!”
“楼上的别吹了,明显是外挂。傲世已经举报了,等着封号吧。”
“举报个屁!三个前职业选手联名发技术分析长文,逐帧证明没开挂!”
“呵呵,职业选手?谁知道是不是收了钱?”
“我是晨曦城散人玩家,我作证!傲世平时就欺压我们,拾薪者敢跟他们干,我佩服!”
“散人滚粗!穷鬼抱团罢了,能成什么气候?”
争吵、谩骂、分析、站队上万条评论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战场。夜莺的手指在“回复”按钮上悬停了几次,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他想说什么?说“我就在拾薪者公会,会长他们不是那样的人”?说“我们只是想在游戏里挣条活路”?可这些话打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关掉论坛,切回游戏内团队频道。频道里很安静,只有几条凌晨时分的简短交流:
【凌晨2:47】秦语柔:所有成员注意,近期减少单独外出,外出必须两人以上结队。
【凌晨3:12】王铁军:暗哨轮班时间调整,每班缩短为两小时,增加换班频率。
【凌晨4:30】赵铁柱:东墙加固完成第一阶段,需要人手搬运石材。
夜莺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驻地里的大家,还在按部就班地做事,修墙、训练、警戒,好像论坛上那场席卷全服的风暴,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夜莺抬起头,透过树屋了望孔的缝隙,看向驻地方向。晨光中,简陋的木制围墙轮廓清晰,炊烟正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几个早起的生活玩家已经扛着锄头往驻地外的药田走去,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可夜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他重新打开论坛,点进那个技术分析长文的帖子。发帖者是三个id:剑雨飘零、铁骨铮铮、白衣渡江。帖子标题很简单:《关于“岩缝反杀”一战的战术分析及外挂质疑的驳斥》。
夜莺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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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城,城西商业区,“墨香阁”三楼雅间。
墨韵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开茶面上的浮沫。茶是上好的云雾毛尖,汤色清亮,香气清雅。但她此刻却没什么品茶的心思,目光落在桌上展开的一幅卷轴上。
卷轴是游戏内的特殊道具“记忆卷轴”,可以记录并回放特定的游戏场景。此刻,卷轴上正反复播放着那段十二分钟的战斗录像。画面定格在张野赤脚踩在血牙脚背、匕首抵喉的瞬间。
“会长,”站在她身侧的中年文士低声开口,他是书香门第的副会长江海潮,也是墨韵最信任的幕僚,“这个视频,现在全服都在看。傲世那边已经急了,今天早上又加码了悬赏——击杀拾薪者核心成员一次,赏金提高到2金币。”
墨韵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你怎么看?”
江海潮沉吟片刻:“从战术层面看,这一战确实精彩。地形利用、职业克制、时机把握,都做到了极致。尤其是那个‘曙光’的赤脚感知能力,如果真如视频所示,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
“不是如果,”墨韵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是真的。我让人查过这个‘曙光’的底细。他本名张野,现实里是云岭山脉深处的山民,为了给母亲治病才进的游戏。创建角色时扫描出的天赋,就是【赤足行者】——赤脚与地面接触时,感知能力大幅增强。”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在战斗中对那种天赋的运用方式。那不是简单的‘感知强化’,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将感知转化为战斗直觉的能力。这需要极高的战斗天赋,或者,受过某种特殊的训练。”
江海潮的眉头皱了起来:“会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墨韵放下茶杯,卷轴上的画面自动停止,“这个张野,不简单。他背后的拾薪者公会,也不简单。一群散人玩家,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形成这样的战斗力,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晨曦城繁华的街景,玩家来来往往,商铺鳞次栉比。更远处,城主府的尖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傲世这次丢了大脸,绝不会善罢甘休。”墨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凌云那家伙的性子,接下来要么是雷霆万钧的报复,要么就是不惜代价的收买。无论是哪一种,拾薪者都危险了。”
“我们要插手吗?”江海潮问。
墨韵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决断:
“不直接插手。但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江海潮有些疑惑,“会长,我们书香门第一向中立,这时候插手,会不会”
“我不是要帮他们打赢。”墨韵转过身,目光锐利,“我是要帮他们活下去。只要拾薪者还活着,还在跟傲世对抗,就能牵制傲世的一部分精力,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发展空间。而且——”
她走到桌边,重新打开记忆卷轴。画面再次播放,这次她放慢了速度,目光紧紧盯着张野的每一个动作。
“而且,我想看看,这群人能走多远。想看看这个赤脚的山民,能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天地里,踩出多深的脚印。”
江海潮看着自家会长,从她眼中读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狂热的好奇。那是学者面对未知课题时的眼神,是棋手面对精彩棋局时的眼神。
“我明白了。”他躬身,“那我们现在”
“准备一份礼物。”墨韵说,“不用太贵重,但要实用。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曙光’发一封私信。措辞要客气,但意思要明确:书香门第欣赏他们的骨气,愿意在必要时提供有限的帮助。但前提是——他们得证明自己值得这份帮助。”
“是。”
江海潮退下后,墨韵独自站在窗边。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远处天际,朝霞正红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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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傲世公会总部驻地。
这是一座占据了晨曦城东南角大片土地的豪华建筑群。高耸的石砌围墙,气派的青铜大门,门楼上悬挂着“傲世”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驻地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训练场、铁匠铺、药房、仓库等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片人工开凿的湖泊和假山园林。
但此刻,驻地中央那座最宏伟的主楼大厅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废物!”
一声暴喝在大厅里炸响。傲世凌云——傲世公会的会长,一个三十出头、面容阴鸷的男人——狠狠将手中的水晶酒杯摔在地上。酒杯碎裂,猩红的酒液溅了一地,像血。
大厅里站着十几个人,都是傲世的高层管理,此刻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三百个人!被三个人全灭!还被人录了视频传到论坛上,让全服看笑话!”傲世凌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们知道现在论坛上怎么说的吗?说我们傲世是纸老虎!说我们只会欺负散人,一遇到硬茬子就原形毕露!”
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昂贵兽皮地毯的大厅里来回踱步。镶着金边的华贵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上面的魔法纹路闪烁着危险的光。
“还有那个技术分析长文!那三个退役的职业选手,摆明了是跟我们作对!”傲世凌云停下脚步,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查!给我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指使!我要让他们在游戏里混不下去!”
“会长,”一个瘦高的中年玩家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是傲世的副会长兼军师,id叫“毒牙”,“那三个退役选手在圈子里影响力不小,而且他们这次的分析有理有据,如果我们硬来,可能会适得其反。”
“那你说怎么办?!”傲世凌云瞪向他,“难道就任由他们踩在我们头上拉屎?!”
毒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当然不是。但报复,不一定要从正面来。”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沙盘前——那是一个精细的晨曦城及周边区域地形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毒牙伸出手,将一面写着“拾薪者”的破烂小旗,从沙盘边缘的迷雾谷区域拔了出来,然后,狠狠折断。
“拾薪者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两样东西。”毒牙的声音平静而阴冷,“第一,是地形。他们躲在迷雾谷深处,易守难攻。第二,是人心。论坛上那些散人玩家支持他们,是因为他们代表了‘弱者反抗强者’的象征。”
他抬起头,看向傲世凌云:“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从这两个方面,把他们彻底碾碎。”
“说具体点。”傲世凌云阴沉着脸。
“第一,地形。”毒牙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划过迷雾谷周围的几个关键节点,“我们可以雇佣‘血刃’公会的人,让他们在外围封锁。血刃是专业的雇佣兵公会,擅长围困和消耗。有他们在,拾薪者的人就别想轻易出来采集资源、补充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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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人心。”毒牙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论坛上的舆论,我们可以操控。雇水军,发黑料,把拾薪者塑造成‘使用外挂的作弊者’、‘破坏游戏平衡的毒瘤’。再找几个‘受害者’出来哭诉,说被拾薪者抢了怪、爆了装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时间长了,那些支持他们的散人玩家,也会开始怀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现实方面也可以施压。我查到拾薪者那几个核心成员的现实信息了。张野,山民,母亲有病;赵铁柱,农民工;秦语柔,图书馆管理员,离异带女儿;林小雨,护校学生;李初夏,绝症患者这些人,在现实里都有软肋。”
傲世凌云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游戏里打不垮他们,就从现实里下手。”毒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找几个人去张野的村子‘拜访拜访’,去赵铁柱的工地‘聊聊天’,去秦语柔女儿的幼儿园‘看看’不用做什么过火的事,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随时能找到他们,就够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几个高层管理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但没人敢开口反对。
傲世凌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毒牙,这件事交给你全权负责。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拾薪者这个名字,从《永恒之光》里彻底消失。”
“是。”毒牙躬身。
傲世凌云重新坐回他那张镶金嵌玉的高背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望向大厅外晴朗的天空。
“赤脚战神?”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脚硬,还是我的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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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薪者驻地,训练场。
下午的阳光有些毒辣,夯实的泥土地面被烤得发烫。张野赤脚站在场边,看着王铁军训练那三十名玩家。
训练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小队配合演练。五人一组,按照“盾-矛-药”的基本配置,在模拟的各种地形中进行攻防对抗。
“第三队!你们的阵型散了!”王铁军的吼声像炸雷,“重剑士冲太前,刺客没跟上,治疗暴露了!这要是在战场上,你们全得死!”
被点名的五人小队灰头土脸地退回起点,重新开始。那个id叫“石墙”的盾战士玩家,此刻满头大汗,身上的皮甲都被汗水浸透了,但他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石墙,”张野走过去,赤脚踩在温热的泥地上,“你知道你刚才错在哪儿吗?”
石墙转过头,看到张野,连忙挺直腰板:“会长!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太急了。”张野说,“看到敌人露了破绽,就想冲上去砍一刀。但你是盾,你的任务是保护队友,不是杀人。你冲上去了,后面的刺客和牧师怎么办?”
石墙的脸涨红了,低下头:“我我想多出点力。”
“想出力和送死是两回事。”张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石墙心上,“你现在冲上去,砍掉敌人一百点血,然后你死了,你的队友暴露了,被敌人砍掉三百点血——这是赚了还是亏了?”
“亏亏了。”石墙小声说。
“知道亏了,就记住。”张野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墙,墙的任务是立在那儿,不让敌人过去。至于杀敌,交给矛去做。各司其职,才能赢。”
石墙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张野走回场边,赤脚踩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感受着脚下从温热到清凉的过渡。他的感知能力已经恢复了九成,脚底传来的信息清晰而丰富:泥土的湿度、草叶的柔韧、远处玩家训练时脚步引起的震动所有这些,都在他脑海里构建出一副立体的、动态的图景。
但他此刻的心思,却不完全在训练上。
早上秦语柔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四十三封申请邮件,十三封可疑。论坛上愈演愈烈的舆论战。傲世必然的报复。还有那个神秘的视频上传者,以及那三位前职业选手的技术分析长文
太多的事情,太多的信息,太多的不确定性。
张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总是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能让他平静下来。母亲常说:遇到想不通的事,就回到最根本的地方去想。
最根本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
是让母亲能安心吃药,是让驻地里的大家能有口饭吃,是让像老矿工、小石头这样被欺负的人,能有条活路。
其他的,都是虚的。
张野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他赤脚走向训练场中央的王铁军。
“教官,”他说,“我想加练。”
王铁军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加练什么?”
“我的感知能力。”张野说,“我想试试,能不能在更复杂的环境里,维持更长时间的感知状态。”
王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但别逞强,你才刚恢复。”
,!
“我知道。”
于是,当其他玩家结束训练、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吃饭时,张野独自一人走进了驻地外的那片小树林。
树林不大,但地形复杂。有平地,有坡地,有溪流,有乱石堆。张野赤脚走在其中,闭上眼睛,完全依靠【赤足行者】的感知来探路。
最初几步,他走得很慢,很谨慎。脚底传来的信息庞杂而混乱:落叶的松软、树根的盘结、石头的坚硬、溪水的流动这些信息一股脑涌进脑海,像是同时打开了十几个收音机频道,嘈杂得让人头疼。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睁眼。只是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让意识沉入那种“感知”的状态中。
渐渐的,嘈杂开始变得有序。他“听”到了远处一只松鼠在树枝上跳跃的震动,“闻”到了泥土深处某种真菌散发的微弱气味,“感觉”到了前方三米处地面下有一条被树根撑开的裂缝。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速度渐渐加快。赤脚踩过溪流中的卵石,踩过铺满落叶的软土,踩过裸露的坚硬岩层。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稳固的落脚点,每一次重心转移都流畅自然。
树林外,王铁军站在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老兵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赞许,有担忧,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张野不知道练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斜,树林里的光线开始暗淡,他才停下脚步,睁开眼睛。
汗水浸透了粗布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大脑深处传来熟悉的抽痛——这是感知透支的征兆。但他却笑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比之前扩大了一点点。
持续时间,延长了一点点。
精准度,提高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够了。
一步一个脚印,一天一点进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张野赤脚走出树林,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驻地里的篝火已经点燃,炊烟袅袅升起,食物的香气飘散在晚风里。
他深吸一口气,朝驻地走去。
论坛上的风波,傲世的报复,未来的艰险所有这些,都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傍晚,他赤脚踩在温热的土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成长,感觉到驻地里那些人的努力,感觉到某种正在凝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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